林老的目光转向琉璃,又移回孟语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悲悯,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位陆姑娘……伤势更险。毒箭伤及肺腑,鸩羽红已随血脉流窜全身。若非她自身内力极为深厚,强行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又得周统领的护心丹及时压制,此刻早已……”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老朽已用金针渡穴,暂时锁住她心脉生机,又灌下了‘玉蟾酥’和‘七叶莲’配的虎狼之药,强行拔毒。
眼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她能否熬过今夜,至关重要。”
“陆姑娘……”
琉璃躺在榻上,听着林老的话,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那个在钟楼风雨中为她挡下致命毒箭的身影,那句微弱却清晰的“阿姊”,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问:“她……她到底……”
孟语桐的目光终于从林老身上移开,落在了琉璃脸上。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字句,又仿佛在积蓄力量。
整个凝晖堂外厅的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琉璃。”
孟语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琉璃混乱的脑海。
“陆瑶秋……是你嫡亲的妹妹。同父同母,血脉相连。”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琉璃的识海中炸开。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模糊感应、所有的血脉深处的悸动,在这一刻被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彻底证实。
左肩胛骨下,那道被新伤覆盖的旧疤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如同沉寂多年的烙印被重新点燃。
那枚紧贴胸口的“安平”铜钱,也仿佛在瞬间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肌肤。
妹妹,嫡亲的妹妹!
原来那夜钟楼,她奋不顾身的一扑,并非偶然的侠义,而是源自血脉深处最本能的守护。
那句“阿姊”,是失散多年后,在生死边缘终于得以相认的呼唤。
巨大的冲击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琉璃。
她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得左肩伤口剧痛钻心,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孟采薇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琉璃的反应惊呆了,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孟语桐看着琉璃无声的恸哭,眼中也闪过一丝水光,但很快被更深的坚毅取代。
她微微侧头,对侍立在一旁、同样眼眶通红的碧玺低声道:
“去,把暖阁的门打开一条缝,让琉璃……看看她妹妹。”
碧玺哽咽着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到暖阁门前,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门板推开一道仅容目光通过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琉璃泪眼模糊地望进去。
暖阁内灯火通明。陆瑶秋躺在靠里的一张软榻上。
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苍白如纸的脸庞和缠满绷带的右肩。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唇色是令人心悸的乌紫。
林老的一个学徒正守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她微弱起伏的胸口,手中还捏着几根细长的银针。
她安静得如同一个易碎的琉璃人偶,只有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证明着生命仍在顽强地挣扎。
而在暖阁另一侧,靠近门边的矮榻上,是周禾。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
此刻又添了几道狰狞翻卷的新伤,被白色的绷带草草包裹着,渗出刺目的红。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
自肩头至手掌,肿胀得如同发亮的紫黑色水囊,皮肤紧绷欲裂,皮下扭曲的血管如同盘踞的毒蛇。
一个学徒正跪在榻边,用一把锋利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他掌心那道被毒箭划开的伤口边缘。
粘稠如墨汁的黑紫色毒血,正随着刀锋的移动,一股股地涌出。
滴落在榻边一个硕大的铜盆里,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嗒、嗒”声。
每一次刀锋的切入,每一次毒血的涌出,昏迷中的周禾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一下。
他浓黑的眉峰死死拧成一个痛苦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