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仿佛被粘稠的药味和压抑的喘息拉长了,每一刻都浸透着煎熬与等待。
林老几乎将药庐搬到了凝晖堂的偏厢。
浓黑的药汁日夜不停地在小火炉上翻滚蒸腾,苦涩辛烈的气味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学徒们轮班守候,熬红的双眼紧盯着药罐,不敢有丝毫懈怠。
药渣堆积如山,无声诉说着这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惨烈消耗。
琉璃的伤势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地稳定下来。
左肩的剧痛从最初的尖锐撕裂,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灼热,如同骨髓深处埋着烧红的炭。
每一次换药都如同酷刑。
绷带揭开时,粘连着皮肉和淡黄色的药膏,露出深可见骨的狰狞创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白色。
林老清理腐肉、敷上新的生肌拔毒药粉时。
那钻心刺骨的痛楚,让琉璃死死咬住提前塞入口中的软木,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单衣,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只能紧闭双眼,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用于对抗这无休止的折磨。
脑海中反复闪过的,是暖阁里周禾剜肉放血的画面,是妹妹陆瑶秋苍白沉寂的容颜。
这画面成了支撑她的唯一力量——比起他们所承受的,这点痛,算什么?
孟采薇成了她榻前最忠实的守护者。
小姑娘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与天真,眉眼间沉淀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静。
她严格按照林老的嘱咐,定时给琉璃喂药、喂水、喂一些清淡的肉糜粥。
动作虽还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小心。
她常常捧着一卷账册或新拟的章程草稿,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
低声念给琉璃听,遇到需要决断或存疑之处,便停下来,蹙着小小的眉头,认真征询琉璃的意见。
“琉璃姐姐,你看外院这份修缮采买单,李管事报的杉木价格,比市价高出近两成。
他说是近日秋雨连绵,木料紧俏所致。
但我核对了城里三家大木行的行市记录,涨幅最多不过半成……”
孟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琉璃的休息,但条理清晰,数据精准。
琉璃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她仔细听着,目光落在孟采薇递过来的单子上,沉吟片刻,声音虚弱却清晰。
“……查李管事经手的上一单采买,有无类似情况。若无,可着人持此单,暗访他报的那家木行,核实价格。
若属实,按市价拨付,多出的部分,记入他的账,年底扣还。若有前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报给二姑娘,换人。”
孟采薇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查!”
她迅速在单子上做了标注,又拿起另一份。
“还有针线房报上来的冬衣料子损耗,也比往年高出许多,管事刘妈妈说是新来的丫头手生……”
主仆二人,一个重伤卧床,一个稚气未脱。
就在这弥漫着药味的软榻旁,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和早慧的聪颖。
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将孟府这艘刚刚经历惊涛骇浪的大船,一点一点地稳住舵盘,校正着细微的航向。
那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暂时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低语商议的细碎声响,如同一种另类的疗伤。
而暖阁内,生与死的拉锯战从未停止。
周禾的排毒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
林老不再仅仅依靠放血,开始辅以火罐拔毒。
烧得滚烫的竹罐,带着灼人的热力,“啪”地一声扣在他左臂紫黑肿胀的皮肤上。
昏迷中的周禾身体猛地弹起,如同离水的鱼,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濒死的痛苦嘶吼。
那声音穿过门板,砸在外厅每个人的心上。
竹罐下,皮肤被强大的吸力瞬间拉扯成骇人的紫红色,毛孔中渗出细密的、带着腥臭气味的黑血汗珠。
学徒们死死按住他挣扎的身体,那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挣脱束缚的洪荒巨兽。
每一次起罐,被拔过的皮肤都是一片深紫甚至乌黑的淤痕,触目惊心。
孟语桐处理完紧急事务,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
她从不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缝隙,看着里面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她脸色苍白,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当看到周禾在剧痛中无意识地试图挥动那条被剧毒侵蚀的手臂,却被学徒死死按住时,她的指尖会不受控制地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夜深人静,凝晖堂内灯火阑珊,只余炭盆里微弱的红光和廊下气死风灯透进的朦胧光晕。
白日里强撑的肃杀与紧绷,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褪去,露出内里深藏的疲惫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