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二十六年,正月二十四。
省城。
溫時月一夜沒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她怕一覺醒來,發現昨天的一切都是夢——沈青野的額頭吻,她的告白信,沈青野的回信,那句「我也是。從五歲開始,到現在,到以後」。
她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看到信紙的折痕都快要磨破了。
陸微音在上鋪翻了一個身,迷迷糊糊地說:「溫時月,你再看下去,那張紙就要被你看出洞了。」
「……你還沒睡?」
「被你吵醒的。你的信息素一直往外冒,整個房間都是白梅味。」
溫時月摀住自己的後頸。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陸微音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告白了。她也告白了。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溫時月想了想。
「像做夢。」
「不是做夢。」
「我知道。但我還是覺得不真實。」
陸微音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溫時月,你等了她十六年。現在她來了,她說她喜歡你。你應該高興。」
「我很高興。」
「那你為什麼還不睡?」
溫時月低下頭,手指摸著信紙的邊角。
「我怕醒來就不見了。」
陸微音嘆了口氣。
她從上鋪爬下來,坐到溫時月旁邊,摟住她的肩膀。
「不會不見的。她是真的。信是真的。她親你額頭也是真的。」
溫時月靠在她肩膀上。
「微音。」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陸微音笑了。
「我是你朋友。不謝。」
兩人坐了一會兒,陸微音站起來。
「好了,睡覺。明天你還要見她。」
「嗯。」
溫時月把信放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睡著了。
夢裡有雪松味。
很濃,很暖。
第二天早上,溫時月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房間了。
她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七點半。
她跳起來。
「遲到了遲到了——」
「今天週六。」陸微音的聲音從上鋪傳來,「你沒課。」
溫時月愣了一下。
對。今天週六。
她鬆了一口氣,又躺回去。
但躺了不到三秒,她又坐起來。
沈青野。
她要見沈青野。
她昨天寫了告白信,沈青野回了信。
今天是她們確定關係後的第一天。
溫時月的心跳加速。
她該穿什麼?該說什麼?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
她緊張得像第一次約會。
——雖然這確實是第一次約會,但昨天也是第一次約會,今天應該是第二次……
她亂了。
「微音。」
「嗯。」
「我今天穿什麼?」
陸微音探出頭來,看了看她。
「穿你昨天那件旗袍。」
「昨天穿過了。」
「那就穿前天那件。」
「前天那件太素了。」
陸微音嘆了口氣。
「溫時月,你穿什麼她都覺得好看。你信不信你穿個麻袋她都會說好看?」
溫時月想了想。
沈青野確實會。
但她還是想穿得好看一點。
最後她選了一件淡青色的棉襖,配一條深灰色的長裙。簡簡單單,乾乾淨淨。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還行。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間。
沈青野已經在樓下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大衣,手插在口袋裡,靠在門柱上。看到溫時月出來,她直起身。
「早。」
「早。」
兩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氣氛——和昨天不一樣。昨天她們還是「等了十六年的青梅竹馬」,今天她們是「互相告白過的、確定關係的……」
溫時月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種關係。
「青野。」
「嗯。」
「我們現在……算是什麼?」
沈青野看著她。
「你希望是什麼?」
溫時月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女朋友。」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但沈青野聽見了。
「那就是女朋友。」沈青野說。
溫時月抬起頭。
沈青野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她的耳尖紅了。
「你……你確定?」溫時月問。
「我確定。」
「你不後悔?」
「不後悔。」
「你——」
「時月。」沈青野打斷她,「我從五歲就確定了。等了十六年,不是為了後悔。」
溫時月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笑了。
「好。那我們是女朋友了。」
「嗯。」
「你要叫我什麼?」
沈青野愣了一下。
「……時月。」
「不是那個。」
「那是哪個?」
溫時月的臉紅了。
「……你想想。」
沈青野想了想。
「月月?」
溫時月的臉更紅了。
「……可以。」
「那我叫了。」
「嗯。」
「月月。」
溫時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兩個字從沈青野嘴裡說出來,和別人不一樣。陸微音也叫過她「月月」,但聽起來就是普通的暱稱。
沈青野叫出來,像是這兩個字天生就是為她準備的。
「……你再叫一次。」
「月月。」
溫時月笑了。
笑得很甜。
「那我叫你什麼?」
「青野。」
「不是那個。」
「那是哪個?」
溫時月想了想。
「……阿野?」
沈青野的耳尖更紅了。
「可以。」
「阿野。」
「嗯。」
「阿野。」
「嗯。」
「阿野。」
沈青野看著她。
「你叫上癮了?」
「嗯。」溫時月笑,「因為好聽。」
沈青野沒有說話。
但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很小的笑,但溫時月看到了。
她記住了。
「走吧。」沈青野說,「今天去哪裡?」
「你今天有安排嗎?」
「沒有。今天整天都是你的。」
溫時月笑了。
「那我們去逛街。昨天沒逛完。」
「好。」
兩人並肩走出校園。
今天的天氣比昨天還好,陽光燦爛,萬里無雲。街道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溫時月走在沈青野旁邊,時不時偷偷看她一眼。
沈青野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直,下頷線條利落,睫毛很長——溫時月以前沒注意到她的睫毛這麼長。
「看什麼?」沈青野問。
「看你。」
「好看嗎?」
「好看。」
沈青野的耳尖紅了。
溫時月笑了。
她伸出手,拉住了沈青野的手。
十指交扣。
這一次,她沒有緊張,沒有猶豫。
因為這是她的女朋友。
她牽得理直氣壯。
她們去了昨天沒去成的布莊。
溫時月想買一塊布料,給自己做一件新衣服。她在布莊裡轉了很久,看了很多種布料——棉的、麻的、絲的、綢的。
沈青野跟在她後面,什麼都不說,只是看著她。
「你覺得這個怎麼樣?」溫時月拿起一塊淺紫色的布料,在身上比劃。
「好看。」
「這個呢?」又拿起一塊藏青色的。
「好看。」
「你每次都說好看。」
「因為真的好看。」
溫時月笑了。
最後她選了那塊淺紫色的布料,讓老闆裁了五尺,包好。
沈青野付了錢。
「我來——」
「我來。」沈青野說,「我想送你。」
溫時月看著她把錢遞給老闆,把布包接過來,提在手裡。
「謝謝。」
「不用謝。」
兩人走出布莊,溫時月忽然說:「阿野。」
「嗯。」
「你送我這麼多東西,我還沒有送你什麼。」
「你不用送我東西。」
「我想送。」
沈青野想了想。
「那你送我一樣東西。」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