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源抚着她的头发,“有选好的,你可是有额外中意的?”
“姑娘们说,喜宴当晚是女子一生最风光的日子,我准备自己裁一套喜服。”
“你觉得如何?”
“依你。”
“大婚当晚,我想吃东街的花糖,那卖花糖的婆婆只在日落前卖,若公子有心,就帮我买回来罢,也算是日子”
“依你。”
看着柳源离去的背影,她又坐了许久,看不清神情,只觉她的肩轻轻地颤抖着,说不清那是哭还是笑。
大婚当日,红霞满天,双喜字贴满了整个院子,就连那颗花树的树梢都红装素裹。
明明是极其热闹的日子,可姜时昱心里涌现的反而满是哀情。
作为新娘子的唐鸢在屋内飞快地写着什么,那字毫无章法可说,到最后,指甲掐进了肉里才能勉强唤回神智。
一切准备待续,她身着一身华服,宛若九天仙女下凡。见过她的人都忍不住称赞她的美貌,说柳家娶到了一个天仙。
红晕在脸上飞过,她笑着挨个挨个地敬茶敬酒,最后扑通一声跪在柳父柳母面前,虔诚地将手高举过头顶,那两杯茶被二老接下。
柳夫人笑着看向今天最美的新娘子,满脸感慨地说道:“昔日我将你从牙婆里买回来,是因为你看着面善,做人踏实本分。这些年,我和夫君从未将你视作家仆,而是己出,吃穿用度从未少过你的。”她顿了顿,轻轻将唐鸢扶了起来,“今日过后,你便是我们柳家媳妇,往后便同源儿一块喊我们阿父阿母,可好?”
唐鸢未答,只是将头低得更深了些,恭敬地说了声,“请老爷夫人喝茶。”
柳父柳母笑着,啜了一口,那茶味清香浓郁,柳母补道:“还是阿鸢贴心,知晓我们俩爱喝这雪芽,这改口茶泡得果真不错。”
那话还未毕,四下便响起了碎瓷声,叮叮当当的茶盏酒盏摔在地上,周围宾客大惊,但为时已晚,他们全身瘫软,摔在一边。
柳千叶起初想运功顶茶,但茶已过喉,他看着昔日乖巧的唐鸢,心里说不出的困惑,他颤声问了句“为什么?”
而当唐鸢抬起头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反而最想问你,为什么!”
“你可还记得十七年前,你路过一家锦庄。”
十七年前?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目圆瞪,看着面前这个新媳,宛如地下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像!这样一说他才觉得像极了!
“唐家庄?你是唐鸣之女?”
她像是枝头将死的花,悲苦又凄美,“十七年前,你将我的亲生父母、阿兄阿姐杀得干净,可曾想到今天。”
“这些年,你可有过后悔...”
“那日我外出随嬷嬷买糖,一进门就是满片血泊,一片静寂。”
“我阿母肚子里甚至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弟妹…”
“我唐家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柳家如此记恨!我唐鸢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杀父仇人之子成为我的郎君!”
柳千叶如鲠在喉,彻底说不出话来。
“要恨,便恨自己吧,不曾杀死仇人之女,反而给她留下了一条小命,让她得以报仇...”
她脱下华服,露出那流光溢彩,仿佛揽下天边红霞的锦衣,那阵异香瞬间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这香有问题,姜时昱下意识断定。
那阴冷的寒光在她手里若隐若现。熊熊大火、近百人的哀嚎还有那些午夜梦回被冷汗浸湿的夜晚。
终于在今朝得以报仇,这是她苦苦盼了十几年的事情啊。
柳老爷和夫人也感觉死期将近,也不挣扎了,只是满脸泪痕地看着她,昔日乖巧可人的娘子,到头来竟然变成了豺狼虎豹。
每一个午夜梦回的夜晚、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深知今日之罪都是往日之冤,天不为她伸冤鸣公,她唐鸢自会报仇雪恨!
可偏偏…
寒光乍现,短匕刺进心口,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
天地间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宛如初生的混沌。
那棵花树好像不曾变过模样,但有些事、有些人已经不复再来了。
姜时昱不知作何评价,她也不该替谁作出评价,只觉得一阵唏嘘,这竟然是一段孽得不能再孽的缘分。天晓得,害得她全家被灭门的仇人竟然将自己带回了家,还养了将近十几年,养育之恩与灭门之仇居然同时出现在唐鸢身上...
恩与仇仿佛只隔着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