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眠双眼猛地睁开。
她再闭上眼,村头大房子里,那张令她恶心的脸浮现在眼前,但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她逼着自己再听下去。
“事到如今,也就只能这样了,老孙不是还能给我们三百两银子嘛,这笔钱,我们几年都赚不回来。”母亲说到这,沉沉叹一声气,“眠眠这丫头,村里人都喜欢,在哪过得都不会太差的。”
这句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穿到陈眠耳中。
希望碎了一地。
父亲也就算了,方才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备至的母亲,居然也想把她卖掉。
“就是嘛,我早跟你说过,那个丫头就是早点卖掉好,三百两银子,够我们建多好的房子,吃多好的饭了,还用得着天天跟那懒虫白费力气?”
这声音,隔着一扇门,本算不得吵闹,但在陈眠耳朵里嗡嗡响,听得她头脑发晕。
她干脆睁开眼,驱散掉记忆里那张吓人的面庞。看着昏暗的房间,空无一物的墙壁,她心跟屋子一样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剩了。
如果说父母想用这种方式让她还了闯祸的债,那就这样吧,也好。
陈眠也想不到,自己又很快地接受了父母的决定,坦然得出人预料。
门外响过一阵脚步声,陈眠大概分辨出,是父母离开了,给她留下一片寂静。
她不想动,既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门再一次推开,一道明亮的光扑进房间。
陈眠如梦初醒般转过头去,门外的光刺得她一下闭上眼睛。
这下她也不敢睁眼,干脆紧闭着眼睛等待来人的反应。
直到她听到李大夫的声音。
她偷偷睁开眼一条缝,视野只能看到一双手,手上本还举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在日影之下几乎看不出来,他干脆就把灯吹灭,微微俯身:“眠眠,你可还好?”
陈眠本想回答“还好”,可烟呛住嗓子,她不想让人听见公鸭般的嗓音,于是闭上双眼微微点头,避开李大夫的目光。
“好了,现在外面阳光正好,要不跟我出去晒晒太阳?”
这句话差点惊得陈眠猛睁开眼,幸好忍住了冲动。
她一时间没回答,李大夫便接着邀请:“三天待在这房里,应该寂寞得很,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也健康些。”
陈眠不好推辞,轻轻点头,从床上坐起来。
李大夫立马上手扶住她,吓得她浑身一颤,李大夫随即松开手,递过来一个坚硬的东西。
陈眠闭着眼,轻轻抚摸,感受到了竹竿的质感。
“我在外边找来的竹竿,没来得及打磨,你凑合着当拐棍用,就不会摔跤了。”
“多谢。”陈眠用公鸭嗓回答。
“不用谢,来吧。”
陈眠微微睁开眼,看到李大夫后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看着她,于是掀开棉被,转身下床。
脚上缠着绷带,碰到地面时,脚掌才感受到一阵刺痛。
“嘶……”
她才想起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如何一步步踏过纵横的火海。
李大夫站在面前,不为所动。
陈眠闭上双眼,将竹棍杵在地上,轻轻敲上两下。
“笃笃”。
声音清脆响亮,似乎一敲下去,昏暗的世界就被点亮起来。
“来,这边。”李大夫边说边使劲地鼓掌,说着步步后退,陈眠听到她的声音渐行渐远,于是拄杖轻敲,一点点寻找前路。
就这样,李大夫的掌声一路指引陈眠,踏出房门,走下阶梯。
然后掌声消失。
“这里阳光正好,坐这里好了。”李大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是两声拍打地面的声音。
陈眠顺着声音找过去,手试探着,突然,两根手指捏住她的手腕,放到台阶上。
台阶被日光晒得发暖,手摸上去,正正好的温度。
“坐这吧。”李大夫温柔的嗓音传到耳边。
“好。”陈眠轻声答应,摸着石阶,找到一个位置缓缓坐下。
三天没见过阳光,如今正值午后,台阶向阳,阳光正正打在面上,一阵说不出的快感,竟蒸发了先前的阴郁与苦闷。
她悄悄睁开眼,余光里李大夫坐在她身边,在两人之间留出了半个人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将手搭在腿上。
“咳咳——”陈眠清了清嗓子。
她不忍心瞒着李大夫。见到李大夫前,父亲扶着孩子蹒跚学步的画面,她只在弟弟身上见过。
可犹豫一瞬,呼之欲出的真相又卡在了嘴边,说出去的风险太大,她依旧不敢赌。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打架,陈眠只能不停地清嗓子,到最后,千言万语只留下了一句话:“李大夫,谢谢您。”
说完,她情不自禁地转向李大夫。
“跟我说什么谢谢,太见外了。”李大夫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在父亲眼里都未曾见过的那抹温柔与宠溺,经历这一场劫难,居然阴差阳错地在李大夫眼里找到了。
可她的眼神不敢过多停留,于是伸出手感受阳光的温度。
李大夫突然虚虚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手心里放上一朵花。
陈眠闭上眼,一手细细抚摸手里的花瓣,柔软,而又细腻,嘴角再一次浮现出笑容。
这时候,李大夫往她的方向挪了几寸,用只有她能听得见的声音,开口问道:“陈眠,你的眼睛其实看得见,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