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房门推开,寂光立马起身,转过头,一根手臂长短的棍子就塞到手里。粗看只是一根竹竿,细看似乎不太简单。
关千剑一手扶着竹竿,一手指着竹竿上头:“上边是冲天炮,引线在这。”然后在底端使劲一掰,竟打开一个盖子,拿出来一根火柴,“这是火柴,火石在盖子里,拿来点这个炮竹。”
寂光边听边点头,眼神透露出一点呆滞。
看得关千剑甚是不放心,又追问:“有事就点炮竹通知我们,可以么?”
“当然。”寂光万分肯定。
关千剑这才放心。
“对了,”寂光问,“我还有事要问你。”
“什么,你慢慢说?”关千剑放开握着竹棍的手,缓步踱到桌边,一手背后,一手拿起毛笔,将笔尖往水碟里轻蘸。墨色从笔尖化开,碟里粗犷的墨痕化成细丝,而后整碟水融为一色。
笔尖从水里拿出来,墨色已褪去大半,却仍然没能变回洁白的样子。
关千剑甩甩笔毫,清水滴在墨色里,晕开一块又立马消失。
墨水的影子在寂光眼中,与浸染毒蛇鲜血的酒碗渐渐重叠……
“寂光?”
一声呼唤将寂光的魂魄拉回来。
“你说吧,我听着。”关千剑将毛笔搭在水碟边缘,站直身子看向寂光。
这倒是让寂光有点无措。她抓紧整理语言,想到第一句却是:“天气不错。”
关千剑倒是很积极地回应:“确实是的。”
寂光点点头,语气更带上几分谨慎:“之前断刀堂来的那天,是试剑堂保护了我,我……可以去祭拜那些牺牲的大侠们吗?”
她抬头看向关千剑,关千剑低头垂眸,没有做声。
寂光跟着低下头,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行就……”
“走吧,我带你去。”
寂光猛地抬起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关千剑已经打开门,颔首示意寂光跟着出去。
“多谢。”
“不用。”
一路上,两人缄口,没有说过一句话,脚下平坦的石板路越走越窄,两侧逐渐被泥沙与枯叶掩埋。
走到石板完全没入泥土之中,眼前出现一片低矮的山坡,山上排着整齐划一的石堆,可以说是鳞次栉比。仔细一看尽是个个石碑。
“到了。”关千剑停住脚步。
寂光跟到他身边,目光在山坡上飞快搜索。
几天前刚下过雨,脚边石缝间的草芽已经拱得土地沟壑纵横。
不过往好了想,这样的土地,看起来还挺方便让“尸体”爬出来的。
寂光试着让自己把心往肚子里放,却越发觉得有什么东西揪着自己的心不放。
风突然吹起,送来一股说不清的凉气。这些墓碑看久了,竟也让人有点头皮发麻。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听得寂光全身汗毛几乎竖了起来。
叹息声轻微得不能再轻微,但这避不过寂光的耳朵。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对上关千剑肃穆的脸。
“诸位,前辈,师父,同门,红叶城一切都好,试剑堂也都好。”关千剑语气平静,也看不出表情。
和风掀动他的衣摆,吹不动他笔挺的身姿。衣袖之下,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扶住了挂在腰间的剑鞘。
一时间,风声,心跳声尽数缄默,阳光又一次温暖起来。
关千剑拱手,朝着墓地深深一拜。
寂光的呼吸几乎停止,直到关千剑重新站直身子。
“她叫寂光,替红叶城来看你们。”关千剑看向寂光,嘴角微微上扬。
寂光认真点点头,双手抱拳,深深拜谢。
“在下寂光,多谢诸位相救。”
她看不清墓碑上的名字,没见过地下葬的脸庞,山上却似乎站着千百个白衣身影。看不清脸,但每个人似乎都在朝着他们微笑。
甚至寂光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她也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
蓦然转头,她才注意到关千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早了,该回去了。”他退后半步,一手指向回去的方向。
寂光看向天空,日影已经偏向西边。
虽然欧阳似火承诺过明天一定会保她周全,但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人等不到明天。而她自己,甚至等不到午夜的钟声敲响。
她不能再多等,立马跟着关千剑的脚步回到房间。
那根盲杖还悠哉地斜靠在墙角,任斜阳照着。关千剑一进门就一把将它薅起来,然后双手递给寂光。
他点头的动作不大显眼,但寂光回了个郑重的礼。
“最后问你一件事。”关千剑松开盲杖轻轻关门,“事成之后,若我想邀你加入试剑堂,你可答应?”
寂光方才还紧握着盲杖,听到这句话,双手干脆地将盲杖抱在怀里,然后跟盲杖似的往墙上一靠:“这话为什么是你来问,不该是堂主来问我?”
关千剑轻笑出声:“堂主有更重要的事要忙,这事,向来都是我们帮她分担。之前交战我就看出,你在武学上着实有天赋,若再稍加修炼,定能成一番大业,不知你意下如何?”
寂光的指节在盲杖上轻叩,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移开目光:“给我一天时间,一天后我定会给你答复。”
“行。”这一个字不重,但听起来很扎实。说完关千剑上前两步,“不早了,你可要回去,我送你好了。”
“不用,不用。”寂光立马后退,双手背到身后,看关千剑停住脚步,她又垂眸,“这红叶城的路我都认得,我这种人丢不了的。哈哈。”
说到这,关千剑脸上刚显出来的一点热情又收回去,换回平和的神情,双手抱拳:“寂光姑娘,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