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山贼漫不经心打开季之翎的包袱,嫌弃地拿出几本书,紧接着看见个裹得紧紧的小布包,顿时眼前一亮。
季之翎背后一凉,连忙道:“好汉,那是我的贴身衣物,能不能别当众翻……”
那里面可是一堆女子的衣裙甚至亵衣,万一暴露了就麻烦。
这混乱世道,劫财则罢,就怕劫色。要是发现是女子,指不定被卖到什么花街柳巷。
“嘿你都被绑的,还要求上了——哎呀!”
女山贼敲了下他的头,一把抢走那小包:“人家都说了贴身衣物,还翻!给我!”
她将二人的包袱一起拿进旁边的茅屋,隔了一会儿又拿出来,那两个小包居然被重新系了回去。
“我翻过了,没值钱玩意儿。”
那女山贼将包袱扔回二人,又意味深长看了她们一眼。
那山贼头领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小六子把三个人栓牢实了,自己和其他同伙返回茅屋里。
“他们没当众翻咱们的衣包,看来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安宝宝小声跟季之翎咬耳朵。
“估计是逃苦役的民夫,不愿上堤,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算了,那点钱拿走就拿走吧。”
萧长廷忽而开口:“你说的上堤可是去河上疏浚河道?”
“是的,三爷也知道?”
“来时看到过。可他们为什么不愿上堤?难道不是疏浚了河道,来年才不会受洪灾,这于公于己都是好事儿啊,何况官府还给工钱,为什么要逃呢?”
季之翎冷笑:“工钱?哪来的工钱?”
“什么意思?”
季之翎刚要开口,忽见一个黑衣人从驴圈旁轻巧地翻进来。望见他们,立刻上前,刷刷几刀将三人身上的绳索砍断。
几个人脱开绳索起身,屋内的山贼们听到响动,带着武器冲出来。
但他们显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不过须臾已集体被捶翻在地,哎哟哎哟直不起身。
三人各自捡回被刮走的衣裳财物。那黑衣人收了刀,上前想给萧长廷行礼,却被他一记眼刀止住。
“多谢这位大侠救命之恩!”季之翎装好钱袋,并未注意到两人电光火石的一瞬,只道自己走狗屎运,撞上了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
“不知大侠您高姓大名啊?”
那黑衣人蒙着面,被她问得一愣,他困惑地望了望萧长廷,后者不置可否一笑。
你随意吧,别暴露身份就成。
黑衣人只好咬咬牙道:“在、在下……秋风!”
“噢噢噢,秋风大侠!失敬失敬!”
季之翎殷勤地跑上前,一脸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这可是绝好的话本子素材啊,江湖侠客啊,路见不平啊,锄强扶弱啊,劫富济贫啊!
她今天不把这位秋风大侠的身份家世经历事迹刨个底儿掉,她就枉为写话本儿的!!!
她贼兮兮瞥一眼萧长廷,见他并没注意自己,这才连拖带拽将那黑衣人拉到一旁,狗腿地将一块大青石吹干净。
“秋大侠,坐,坐,坐!”
黑衣人僵直地坐下,浑身都散发着抗拒,一双眼睛苦逼地看着自家主子。
殿下救命啊,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季之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纸笔,压低了声音:“秋大侠,不怕您见笑,我最喜欢这江湖豪侠游历四方、行侠仗义的故事。秋大侠您一看就气质不同凡人,能不能跟我讲讲您的故事?”
黑衣人:???
“咳咳,我知道这么问您可能不知从何说起。我换个问法哈,秋大侠您今年贵庚啊?是怎么想着出来游历江湖呢?还有,您这身好武艺,师从何方?是出自武学世家,还是有什么奇特的来历?”
黑衣人脸抽抽几下,再次望向萧长廷。
殿下,我真编不出来啊,我要穿帮了……
后者终于慢悠悠上前,装作随意打岔:“阿翎啊,先别跟秋大侠说悄悄话了。秋大侠,你看这几个山贼如何处置?”
黑衣人抹了把汗:“呃,在下建议,直接送交官府……”
季之翎连忙摆手:“那可不行,送官府他们就死定了。且不说打劫会不会下死牢,就算免了死罪,他们也会被送去疏浚河道的,一样也是死。”
“为何疏浚河道会死?”
“你们有所不知,疏浚河道的饷银都被官府克扣了。民夫上了河道,就是一日日的卖苦力,吃食只有稀粥和一点苦咸菜,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稍有不慎还会被监官拿绞了铜丝的鞭子抽,重伤累死的不知多少。就算侥幸活着下来,回家也没有气力再忙农活儿,到时保不住收成,全家老小都跟着饿死……”
那几个山贼听到此言,各个感激涕零:“小郎君真是宅心仁厚,没想到您这么了解我们的苦处……”
“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做打家劫舍的勾当……”
“我们真不是恶人,东西都还您了,只求几位老爷千万别把我们送去官衙,给老爷们磕头了……”
说完山贼们真的此起彼伏磕起头来。
“别别别。”季之翎赶忙阻拦:“我只是碰巧知道一点,没那么严重……”
她曾为了写一个话本子专门暗地了解过,可当着这位常三爷的面,她不敢说实话。
“罢了罢了,今日之事就这样吧,你们走吧。”
萧长廷摆摆手,几个山贼互相看看,连忙互相搀扶着,紧赶慢赶地跑走了。
萧长廷这才转头望季之翎:“你既晓得内情,可知道原本该拨给民夫的饷银去哪儿了?”
季之翎耸耸肩:“这我怎么会知道?县令上有知州,知州上有知府,知府上面还有各路神仙大王,百千名目层层盘剥,这银子早不知道转了多少道手,谁知道去哪儿了?”
萧长廷脸色愈发难看。
季之翎不打算与他多言,借托还要赶路,告别了他和那黑衣人,拉着安宝宝回到方才的大路。
安宝宝舒了口气:“阿翎,你方才为何不告诉三爷那饷银的事?我记得你和我说,管河道的河库道台,与江州府上面,是一条线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