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之翎刚要开口,感觉一个饱嗝呼之欲出,连忙捂住嘴让它慢慢离体而出。
她缓缓吐口气,打算透露一点事情:“其实河道上这些事,本地人无不知晓,只是三爷从外面来的,才不知道。”
“噢?”
季之翎便将那河库道台如何勾结上下,以次充好,甚至克扣死伤河工抚恤银的事儿简单说了。
萧长廷严肃道:“他们这么干,就无人约束吗?”
安宝宝咬牙切齿:“谁管啊?这地方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上下都穿一条裤子,他们难道砸自己的摇钱树啊?”
季之翎也肃了脸色:“固堤的时候,他们拿苇柴、柳秸代替石料和木桩,省下的银大家一分。这些劣料防不住水,到了夏天河道就会决口,一决口一死人,朝廷就要拨赈灾银子,落下来又是一笔赚头。年年决口年年固堤,就这么生生不息。”
“这些事儿,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安宝宝:“咳,这有什么?我们住这儿,谁家没有男丁被征作民夫上河道啊?难道看不出固堤的料是秸秆还是石料吗?不过是老百姓的命不值钱,死了活了,谁还在意不成?”
萧长廷陷入沉默。
季之翎半玩笑半真心道:“三爷您远在京城,家财万贯,自然不晓得平头百姓的苦。不过您若是看过琅嬛公子的其他话本,也该听过这些事儿,她的本子里写过。”
萧长廷:“我知道,是那本《玉珠记》。”
季之翎惊讶:“您知道这个本子?”
“怎么?你是不是以为,我只会看《东阳王与我二三事》那种风月故事?”
他一语道破,反叫她尴尬不已。
《玉珠记》是季之翎写过众多话本里很不出名的一部,讲的是少女玉珠的父亲被强征为民夫修堤,发现河库道台贪污之事,却被贪赃枉法的官员害死,尸骨埋入河堤,假托被水冲走。
后来玉珠得父亲托梦,一路伸冤,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东阳王的帮助下将贪官绳之以法。沉冤昭雪之日,河堤竟然裂开,父亲的尸骨终于浮出水面。
这话本子原是她有感通河民夫的遭遇义愤而作,大概因为主角是女子,故事又有些怪诞神秘,也没有从天而降的俊公子与她成一段好姻缘,因此除了江州本地的人们感同身受,这本子传播得并不远。
季之翎很达观:“大多数人还是喜欢看痴男怨女情情爱爱,不愿看《玉珠记》这种艰难的际遇。日子已经够苦了,再不看点快活的,更过不下去了,也不奇怪。”
但有句话她没敢对他说,旁人看不看她管不着,但她写不写,是全凭良心的事。
萧长廷道:“痴男怨女的故事常有,悲悯之心不常有。琅嬛公子之作能不拘于情爱,而怜生民疾苦,针砭时弊,不止为赚份糊口钱,很是难得。”
季之翎呆了呆,他认真的表情让她有些意外。
“琅嬛公子若知三爷如此评价,心中……定然视三爷如知己了。”
“知己个屁!”
旁边桌的男人突然一拍案,唾沫横飞对同桌人道:“我告诉你们,我赌这琅嬛公子绝对是个女的!还跟那燕王有一腿!”
季之翎脸都绿了。
同桌人忙劝:“哎哎,喝高了吧你?小点儿声,会掉脑袋的……”
“那燕王听说不近女色,到现在都没成婚,不至于啊……”
“切,他说没成婚你就信?再说了,没成婚不代表没睡女人啊,就那样的权贵,睡过的女人比你嘴上的毛都多!你信他不近女色,不如信我是仙人下凡……”
季之翎已经想跑路了。
“得了吧,你少胡说了!听说这两天上头都来抓人了,你再说给你抓去舌头割了……”
又一人道:“我觉得这东西肯定不是女人写的。那书我看过几眼,就帐子里那些个花样哦,没在勾栏混过十年八年绝对编不出来。”
“可这作者不光了解花样,也了解燕王啊,还是身边人。”
“要我说,这作者和那女的就是一伙儿的,做个仙人跳诓那瘟生的钱。后面分赃不均气不过,就把那点花花事儿抖落出来……”
萧长廷嘴角抽抽了下,默默举起酒杯,将最后一口残酒一饮而尽。
“今日就到这里吧,多谢阿翎款待,咱们后会有期。”
季之翎如释重负:“好好,三爷后会有期。”
他头也不回离开万福楼,季之翎回看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心脏哗哗流血。
她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啊,像流水一样的、流~走~了~
她垂头丧气喊来小二:“结账吧。”
“不用了客官,已经结过了。”
季之翎一愣:“结过了?谁结过了?”
“是位灰衣服的男客,说刚才那位客官是他们主子。难道您们不是一起的?”
啊?
安宝宝立刻反应过来:“我知道了,是三爷的随从!”
破庙里他们第一次遇见时,那常三爷身边有几个带刀的护卫,穿的就是灰衣服。
季之翎立刻往外看,可无论是他还是灰衣随从,早就了无踪影。
“啧啧,这个三爷,真神秘啊。”安宝宝一脸高深莫测:“出手阔绰,又神出鬼没的。哎你觉不觉得,他才像你写的东阳王?”
一提东阳王,季之翎的表情又开始抽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