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叨叨把这半个月的辛苦努力一股脑倒出来:“殿下,我真的努力了!我也去背了,可我这个脑子……我喜欢故事,喜欢鲜活的人和事儿,那些枯巴巴的诏令宫则,我是真的背不动啊……”
萧长廷噗嗤笑出声,再次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温柔而坚定。
“坐过来。”
季之翎没再抗拒,乖乖坐过去。
“我早年学兵法的时候,听我的老师讲过八个字,骄兵必败,穷寇莫追。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狂妄轻敌的士兵一定会失败,走投无路的败兵不可赶尽杀绝。”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季之翎摇头。
“轻敌之人,会低估对手而高估自己,从而忽略自己的短处和对手的长处,往往阴沟里翻船。而走投无路的人,因为再没什么可失去,背水一战反而激发出无限的勇气和力量,难以战胜。”
他语重心长道:“先前你是骄兵,但现在已成了穷寇,这不是坏事。”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你的记字我不担心,难的无非是记诵。《内则》《六典》?”
“嗯。”
“据我所知,那东西并不复杂啊。”
不复杂?他好敢说哦。
《内则》《六典》有万言之多,宫内外各个官员的等级、宫廷职责、各种律令,还有礼制规章,活脱脱一部宫廷说明手册,背的人一个头八个大。
话本子毕竟有情节,跌宕起伏插科打诨,万言不过洒洒水而已。可这种端方持正的典籍守则,既无情节也无乐趣,而且惜字如金,一句话恨不得塞进八个意思,全靠死记硬背,几个月让她背下来,不啻人间酷刑!
“你不是擅长写话本吗?其实这《内则》《六典》,和话本子也没差多少。”
“你在开玩笑吗?”
萧长廷会心一笑:“别急,我拆给你听,你就晓得了。”
“《内则》也好,《六典》也罢,首先你要知道,它用来干吗的。其实皇宫和朝堂,与你话本子里的世界,是一样的。话本子里那么多人,他们一定得为了某种目的,活动起来。皇宫也一样,所有人都是为了让陛下和后宫嫔御的生活转起来;而朝堂也是类似,所有朝臣们是为了让国家运转起来,种出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口,同时减少更多的争斗……”
“现在目标有了,可是皇宫里有这么人,朝堂上更不用说,若是大家都各干各的各说各话,那这宫里宫外得多乱啊,比赶大集都热闹,还怎么做事呢?所以,为了让所有人往一个地方使劲儿,必然要制定一些规则,把每个人该做的事先约定好,大家才能各司其职,达成最初的目的。这些规则经过历朝历代的演变和完善,就成了如今你手里的《内则》和《六典》。我这么说你听懂一点没?”
这些日子听内所的司籍女史轮番上课,一堆东西桄榔砸下来,听得她云里雾里,可没有一个人从这样的角度和她讲过,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
“有点明白了。可是,然后呢?”
他笑笑:“然后就像赶大集一样,大集需要什么,国家也是一样。”
他拿大集再打比方,细细帮她将三省六部,宫内各职位拆解了一遍。
他讲的绘声绘色,她听得如痴如醉,那些明明枯燥乏味的东西,被他用妙趣横生的比喻和语言讲出来,好像突然都鲜活了起来。
季之翎简直对他刮目相看。
“你怎么会这么清楚啊?”
“因为我在这里长大啊。想想看,你在武阳长大,对那里是不是也很熟悉?哪里是衙门,哪里赶大集,哪里看郎中,哪里吃肉喝酒,都清清楚楚。”
她点点头。
“那这里对我也一样。我在这宫中生活了十几年,又在朝堂滚了十多年,我对这里的熟悉,和你对武阳是一样的。”
“早知道你能讲这么清楚,我早找你不就好了?现在可好,我就剩最后一次机会了,万一我发挥失常,岂非辜负你一番心意?”
萧长廷笑眯眯抱臂:“怎么会可惜呢?艺不压身,你不是最擅长杂学吗?天文地理,宫廷市井,什么都晓得一点,这本是你的能耐,还有浪费一说?”
被他一恭维,她顿觉飘飘然:“也……很道理哈。”
两人之间忽而安静,季之翎这才注意到外面天都黑了。
他俩之所以还能看到彼此,全赖车里不知何时点起的一盏烛火。
朦胧熹微的光影投在二人脸上,恰到好处模糊了彼此的轮廓,白天眼前这人的脸已经足够英朗,这会儿瞧着,他眉目愈发俊美分明,还自带一层柔光,简直像冥冥中化身而出的神灵。
季之翎盯着他看了许久,惊觉自己这样盯着人看实在冒昧,脸上一红,连忙调开了目光。
“那个……抱歉耽误你这么长的时间,天都黑了,我回去了。”
季之翎站起来,刚想往外去,手腕却被他轻轻拉住。
“这会儿你怕是回不去了。”
“啊?”
他清浅一笑:“宫门酉时就下钥了,内所只会更早。不仅现在你回不去,我也出不了宫了。”
季之翎想哭:“那怎么办?”
“没事,找个地方安顿,等明日天亮了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