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月的烧在周日下午彻底退了。
周一她就回了学校。方老师看见她,说脸小了一圈,硬塞给她一盒阿胶糕。她收下了,放在办公桌抽屉里,还没来得及吃。
这一周过得很快。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她带的两个班语文平均分排年级第二,年级组长在例会上提了一嘴,说“沈老师虽然是新来的,但抓得很扎实”。她坐在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是高兴的。
但这种高兴没持续太久。
周四晚上,她发现陆屿白家的灯连着三天都是凌晨才亮。
第一天她没在意。程序员加班是常态。第二天她躺在床上,听见他半夜一点多上楼的脚步声,很慢,拖拖沓沓的,在楼道里回响了很久。第三天她特意等到十一点,他还没回来。她下楼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黑着。
第四天,她在他门口放早餐的时候,多放了一盒牛奶。
便利贴上写:别喝咖啡了,喝牛奶。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门把手上挂着空碗和一个新的便利贴。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牛奶喝了。谢谢。这周赶项目,早餐不用给我带了,来不及吃。”
沈嘉月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还是继续带。
周五晚上十点,她批完最后一份作文,走到窗边往下看。榕安苑的夜已经深了,门口的水果摊收了,两棵榕树在路灯底下投下大片阴影。三楼的窗户还是黑的。
她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在公司?”
隔了几分钟才回过来。“嗯。”
“吃晚饭了吗?”
这次隔得更久。“吃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标点符号规规矩矩的,句号都带着。陆屿白平时发消息不这样。他平时回她消息总是很快,有时候快到自己打错了字又撤回,留下一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钥匙出门。
软件园离榕安苑不算远,打车十五分钟。沈嘉月在门口下了车,抬头看那几栋写字楼。大多数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像夜晚海面上的渔火。
她在楼下买了两份馄饨。老板快收摊了,汤底剩个底儿,给她多加了一勺虾皮和紫菜。她拎着两个塑料碗上了电梯。
陆屿白说的那家公司,在十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透过玻璃门,她看见了陆屿白。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工位上,耳机扣在头上,面前摊着两台显示器。屏幕上跑着她看不懂的代码,黑色底,花花绿绿的字符一行一行往上跳。工位旁边摞着三个空的咖啡纸杯,还有一个撕开的饼干包装袋。
她敲了敲玻璃门。
他没听见。
她又敲了两下。这回用了力,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摘下耳机转过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愣,就是所有动作都停了一拍——手还放在耳机上,身体半转过来,眼睛里的焦距花了一点时间才对准她。
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拉开门。
“你怎么来了?”
沈嘉月举起手里的袋子。“送外卖。”
茶水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馄饨的盖子掀开,热气涌上来,虾皮和紫菜的鲜味混在一起。陆屿白低头喝了一口汤,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晚饭吃的什么?”她问。
“……饼干。”
“几片?”
他想了想。“半包。”
沈嘉月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放进他碗里。陆屿白看着多出来的那两个馄饨,没推辞,低头吃了。
“项目什么时候完?”
“原定下周三。但测试那边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延到周五。”他用勺子搅了搅汤,“甲方催得紧,组里就三个人,老张老婆生孩子请了陪产假,活儿全压过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垂着,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衬衫领口有点皱了,袖口的扣子开了一颗。她注意到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大概这两天忙得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周六。”
“嗯。”
“你连着上了几天班了?”
他又想了想。“……忘了。”
馄饨吃完了。他把塑料碗收好,筷子并齐放在碗盖上。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坐太久了,猛地站起来有点晕。
沈嘉月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隔着衬衫袖子,他手臂的温度传过来,温热的,比她的掌心热。
“你该回去睡觉了。”她说。
“还有一点,改完就走。”
“一点是多少?”
他没回答。
沈嘉月没有走。她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你改你的,我坐会儿。”
陆屿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戴上耳机重新面对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