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中央空调早就停了,夜里的凉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沈嘉月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敲代码。
手指很快。和她想象中不一样,不是那种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快。是有节奏的,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偶尔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侧面——他在想事情。
他的侧脸在显示器的光里忽明忽暗。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不高兴,就是专注。
沈嘉月收回目光,看见他工位的隔板。
上面贴着一张便签,黄色的,边角卷起来了。不是她写的那些。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七月。房租。姐。宇轩补习费。”
她把目光移开,没有再看。
墙上还贴着一张照片。用透明胶粘的,胶带已经泛黄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孩——应该是陈秀兰和陈宇轩,宇轩那时候大概三四岁,胖乎乎的,被他妈妈抱着,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榕树。不是榕安苑那两棵,是别处的,但一样枝繁叶茂。
他工位上就这一张照片。
沈嘉月把视线收回来,落回他身上。
凌晨一点二十分,陆屿白敲下最后一个回车。
“好了。”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沈嘉月已经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了,听见声音睁开眼。
“改完了?”
“嗯。”
“那回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轿厢的灯很白,照得两个人的脸色都有点疲惫。陆屿白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以后别这么晚跑过来。”
“你管我。”
他没接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涌进来。
沈嘉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陆屿白落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嘉月。”他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
“谢谢你。”
“谢什么。”
“馄饨。”
她转回去继续走。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小小的银耳钉。
“下次加班,跟我说。”她没回头,“我给你送。”
陆屿白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浅杏色的外套,头发散在肩上,步子不大,走得稳稳的。手里还拎着那两个空了的塑料碗。
“好。”他说。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她听见了。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凌晨的榕安苑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两棵榕树在夜色里变成两团巨大的暗影,树须垂下来,风过的时候轻轻晃动。六栋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往上走。
三楼到了。陆屿白停下来。
沈嘉月继续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然后也停下来。
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听见呼吸声。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往上走了。他站在三楼,听见她的脚步声到了六楼,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
然后他进屋,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把那碗馄饨的空碗放在茶几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一小块亮。
他闭上眼睛。
想起她坐在茶水间的椅子上,裹着外套,头一点一点往下垂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句“你管我”。
想起她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手里拎着两个空碗。
陆屿白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胡茬冒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
明天周日。
他想。
去买盆绿萝吧。
她窗台上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