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融,杜鹃开,陈秋初读到初一下学期了。
他从相反的方向走来,猝不及防。
撑起蓝白校服的他,长高了许多,脚步轻盈,双眼明亮。
正午,他到楼梯口,遇到了一楼的奶奶。他挥手,笑容如初,他说好,音色清亮。
阳光落了他一身。下雨了。
凤凰花盛,黄金雨落,暑热蒸腾。
两个小信封被装进一个大信封,陈秋初贴上邮票,同父母出门。
陈威挽着陆小贤,陈秋初背着深蓝色书包走在他们前方。
路两旁,几十年的香樟树枝叶葳蕤,香气馥郁,斑驳树影间,夏蝉振翅。
陈秋初时而倒着走,跟父母聊几句话。
香樟树小路到了尽头,陈秋初跟父母岔路而行。
“致姚梦圆老师,
桃子姐姐,最近还好吗?
你的学生们,应该都已经填报完志愿了吧?
恭喜你姐姐,你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啦,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我在准备期末考,下学期就升初二了。
姐姐,有温煦的消息吗?
奶奶的祭日快到了,温煦今年有可能会回来吧?
我有个小想法,姐姐,麻烦你把我的信交给门卫大叔,再跟他描述一下温煦的长相。从车站到山里的方向,要经过学校,如果他看到了温煦,就可以把信给他。
如果没看到,信还是姐姐你帮忙存着吧。
我多寄了些你爱吃的巧克力,可以分给门卫大叔。
提前感谢他。
也万分感谢你!
祝你一切都好哦,姐姐,没消息就不用回信了,好好休息,暑假愉快!
此致
敬礼
陈秋初
”
寄完信,陈秋初去了琴房。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练老师上个月布置的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他侧后方的老师,才移步到他视线内。
“小苏老师下午好,”陈秋初没起身笑了下,他从接触钢琴起,就跟着这位老师学的,四年了,已经很熟了,“午休了吗?”
“休了,”小苏老师打了个哈欠,到饮水机跟前找茶包,“你今天跟朋友来的吗?”
“朋友?”陈秋初看着她,背打直了些,“谁来了?鑫喆?小米?”
“能是鑫喆?”小苏老师拆开茶包,“这小懒虫我半年没见了,小米...刚那个不是,唉,我是说,你带学校的朋友来的吗?琴房的我能不认识?喝茶吗?”
“不喝老师,”陈秋初有点儿听不懂了,“刚哪个?我没带朋友来。”
“那应该是外面哪儿的小孩儿,”小苏老师按下热水按钮,“在后门看你弹琴,我以为是你朋友。”
陈秋初转头看向后门,空无一人,“然后呢?人呢?”
“走了啊,我叫了好几声儿才叫动他,看见我就转头跑了。”小苏老师说。
“哦,”陈秋初点了下头,“老师你刚看了多少?刚的曲子还要再弹你看下吗?”
“不用了,”小苏老师嘬了口茶,端着茶杯到钢琴边,“看了大半,练得不错,下一个吧。”
“好。”陈秋初应完翻了谱子。
平时上完课,陈秋初一般会去社区球场,看会儿别人打球,或者自己练会儿。
但快期末了,今天得学习,他去了陆小贤的糖水铺。
糖水铺在陈秋初家社区的一条步行街的最东端,这片社区都很老了,步行街也是。
白底黑字的“小贤糖水铺”招牌,日晒雨淋中已经褪色。一门一窗都朝南,门挂着白色珠帘,窗户贯通大半个店,马路对面即可见店里纳凉的客人。
白色珠帘扬起又落下的噼啪声,往往伴随着陈秋初的一声:“妈!”
陆小贤一般不会应他,因为他叫这一声儿的时候,一般都已经看见她了,她就坐在离门两步远的收银台前。
她知道他就得嚎这么一嗓子才舒坦。
“喝什么自己去打。”陆小贤手扶着脑袋看着他。
“唉!”陈秋初摘下书包,放在靠着窗边,他的专用座位上,“有活儿吗妈?”
“我这儿没有,”陆小贤轻笑着,“后厨有你爸呢,你干你的事儿吧。”
“好嘞。”陈秋初朝窗外看了一眼,顿了顿后,转身去了后厨。
“爸,”陈秋初掀开后厨布帘,“忙不过来找我啊,我打杯糖水。”
“行,”陈威将一搪瓷盆的芋圆推到陈秋初跟前,“刚出锅的,来点儿。”
“热,”陈秋初笑了下,拉开冰柜去打冰沙,“我得来点儿凉的。”
“课上得怎么样?”陈威拧开水龙头准备洗锅。
“完美极了,”陈秋初刮了半碗冰沙,加了龟苓膏和糖水,边出门边说,“老师又说我是天才!”
陈威笑了声,看着陈秋初背影回,“老师口头禅是吧?天天说你是天才?”
“事实嘛。”陈秋初在后厨外喊了声。
“妈,”陈秋初路过陆小贤,“喝吗?”
“我不了,”陆小贤看着他,“你少加点儿冰。”
“没事的,天儿太热了。”陈秋初坐回窗边,看了眼窗外,舀起一勺龟苓膏。
一个月后,陈秋初收到桃子寄来的抱朴特产,一块风干牛肉,一袋梅子果脯,没有回信。
荞麦染红,野草褪青,陈秋初读到初二了。
同六月一样的衣服,白短袖黑短裤,他大概喜欢白色。
他在小贤糖水铺的窗边,做很久的题,时而抬头看向窗外,发一会儿呆。
他脚尖轻掂,球落入框里,他身姿矫健,像白色的风,在球场打转,他一笑一动,风里满是秋初的清爽和丹桂香。
夕阳西下,下雨了。
异木棉花团锦簇,新叶初长成,暑往寒来,冬至。
“致姚梦圆老师,
姐姐,你还好吗?
不好意思啊,这封信我需要你的回信。
因为你已经带完一届学生了,我想知道,你离开抱朴了吗?如果没有,计划什么时候走呢?
如果没有回信,我就知道你已经走了。
此致
敬礼
陈秋初
”
“致抱朴中学收发处,
如果姚梦圆老师已经离开,请将“温煦收”这封信原路退回,邮费到付。
拜托,给您鞠躬了,好人有好报,非常非常感谢!
此致
敬礼
陈秋初
”
“晚上火锅,”陈威在那条店和家之间的香樟路上,朝陈秋初说,“你下午早点儿打完球,洗完澡来店里,我们从店里出发。”
“行,”陈秋初手里拿着信,倒着走,“我五点半到店里。”
“小凌跟你一起吗?”陆小贤问。
“嗯,”陈秋初看着夫妻二人身后的马路,“一起的。”
“那你看他愿意的话,一起去吃呗,”陆小贤说,“让他放心,我给她妈妈打电话。”
“嗯,”陈秋初心不在焉点点头,“我跟他说。”
“你们打球别打太久啊,”陆小贤回头看了眼身后,“天冷,出一身汗再一着凉容易生病,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秋初转过身。
陆小贤看着陈秋初手里的信发了会儿愣。
“今年有蛋糕吗,妈?”陈秋初转头问。
“有,”陆小贤回过神,“胚子已经烤好了,我下午做好,带去火锅店吃吧?”
“嗯。”路尽头,陈秋初朝父母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你说桃子还在抱朴吗?”去店里的路上,陆小贤问陈威。
“不知道,”陈威摇头,“四年多了,带完一届,按理该走了。”
“那你说那小孩儿过得好吗?”陆小贤又问,语气有些忧愁。
“不知道,”陈威低头看着路上枯叶,“但......怎么样都比在抱朴好吧。”
“那怎么不给秋初来封信报个好呢?”陆小贤也开始看起枯叶,“我记得秋初说过,他过目不忘的,两年,二十多封信,他肯定记得咱家地址。不会是父母管得太严吧?”
“你忘了他给秋初的最后一封信了?”陈威搓了搓陆小贤肩膀。
“对不起。”陆小贤眉眼低垂,小声重复。“小可怜,生老病死,山高路远又不怪他。”
“你说我们秋初这么轴是随谁呢?”陈威认真发问。
陆小贤胳膊锤了陈威腰一下,“什么轴,那叫重情重义!当然随我。”
“也随我,”陈威逗着陆小贤,“多深情啊。”
陆小贤笑了声,“那随你吧,想想啊,我要是秋初,早放弃了,可能刚从抱朴回来时,都不会寄第一封信出去。”
“是啊,”陈威说,“这么小俩小孩儿,四年多了......我感觉都是秋初心里的小疙瘩了。”
“唉,”陆小贤轻叹口气,“回一封信也好啊,你说......那小孩儿......会不会?”
陈威攥住陆小贤的手,“不会,我有预感,老婆,不会的。”
下午五点半,夫妻俩在店里等到了准时而来的人,但只有常凌。
“小凌...你...你说什么?”陆小贤手里的抹布都掉了,“温煦?”
“嗯,”常凌捡起地上的抹布,“是这个名字,你们知道?”
“知道,”陆小贤抓住常凌胳膊,有些着急,“你仔细说说小凌,你看见...温煦了?”
“别着急,小贤。”陈威扶着陆小贤让她坐下。
“没有,阿姨,”常凌同陈威站着,娓娓道来:“没人看到,就......大家正打球呢,秋初忽然跑了,我听到他喊了好几声温煦,我追过去了,但我没看到他前面有人,他最后停在阿杰家那儿的巷子口不走了,让我回来跟你们说一声他没事,火锅不吃了,蛋糕给他留四分之一,他晚点儿直接回家。”
夫妻俩都愣住了,脑海里闪过一样的念头,是陈秋初心里的小疙瘩长成心魔了吗?
还是说......他真的看到温煦了?
平静下来后,夫妻俩同时相信后者。
也同时相信,陈秋初是认错人了。
因为最开始书信往来的两年里,陈秋初每月都会给应温煦要求,给他寄去一张照片,但由于整个抱朴县城,包括桃子,都没法找出一台相机,所以除了那张应陈秋初要求,温煦手画的人畜难辨的线条自画像之外,陈秋初根本就不知道温煦长大的样子。
更何况,这个年纪的孩子,半年一个模样,再更何况,以陈秋初的记忆力,大概连9岁的温煦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那不还是......心魔吗?
“反正店已经关了,”陈威看了看陆小贤和常凌,“小凌,跟你妈妈说一声的话,今晚不回去行吗?我们回家煮火锅,晚上一起吃蛋糕。”
“可以的,”常凌也满脸担忧,“叔叔,要不你们先回去弄火锅,我再去阿杰家那儿看看?说不定能把他带回来。”
“也行,”陈威点头,“那麻烦你了,如果没找到,你先回来,好吧?”
“好,”常凌转身出门,忽又顿住脚步,“对了,叔叔阿姨,那个温煦,是......人吗?我没听秋初提起过。”
“是人,”陈威笑了下,“他朋友。”
常凌没找到陈秋初,他到陈秋初最后停下的巷子口时,已经没人了。
陈秋初没让父母担心。
差不多火锅要下的菜刚洗好时,家里收到了他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报平安的电话。
差不多火锅刚吃完,陈秋初到家了。
餐桌上三人手拿碗筷,呆看着陈秋初若无其事地换完鞋,洗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先开口。
“秋初。”陆小贤先叫了声。
“我快饿死了,妈,”陈秋初一屁股坐在常凌旁边,看了看桌面,“连我的碗筷都没准备啊,我可是失踪了三个多小时呢!”
“你......”陆小贤又急又想笑,“阿威,碗筷。”
“开玩笑的,”陈秋初起身快步走向厨房,“我自己拿,我没事啊,不用担心,等下我跟你们说。”
陈秋初拿完了碗筷,刚坐下就被常凌拍了下胳膊。
“没事吧秋初?”常凌一整个火锅都吃得提心吊胆。
“没事,”陈秋初笑了下,从火锅里捞残菜肉渣,“我......看到...温煦了,跟踪了会儿他,他去了火车站,看他走了我才回来,但因为跟踪他的时候,他公交,我出租,回来的时候我一毛钱都没了,打电话都是赊的,所以走路回来的,不然我早回来了。”
“......”陈秋初状态太平静,几个人一时又有些哑语。
“你......”陆小贤先开口,“确定是......温煦?”
陈秋初未作声,捞了小半碗菜,筷子有些抖。
他忽而放下碗,抓起衣领在眼睛上按了按,衣领落下后,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不确定,还有......还有菜吗?”
“厨房给你留着。”常凌迅速起身,从陈秋初身后贴着墙出去。
陆小贤起身到陈秋初身边,抚着他背,“没关系,没关系,是他的话,就还会再来的,不是的话......”
“不是的话,”陈威在陈秋初对角线的位置,补上陆小贤的话,“就再长大点儿见。小凌,”他起身接过常凌手里的肉菜,“叔叔下吧,你们俩吃菜。”
常凌捏了捏陈初秋肩膀,坐回他旁边。
常凌已经听陈威和陆小贤讲过温煦了,他的判断里,温煦于陈秋初而言,就像常云于他,是弟弟妹妹一样的存在。
这个弟弟,在他还不认识陈秋初的时候,已经同陈秋初互通了两年的信。在他和陈秋初步入同一个班级之前的暑假,也就是两年前的暑假,陈秋初和他提前一年就约好了抱朴见。但到了那时,陈秋初等了一个多月,都没见到他,也没音讯。
陈秋初回宁安又两个月后,才收到那边一位老师的来信,说温煦的亲人去世,没能赴约,温煦已经被其父母接走。从此再无消息。
陈秋初从来没跟他说过,所以他也从不知道,小太阳似的上蹿下跳的陈秋初,一直惦记着一个人。
陈秋初红着眼睛仰头朝陆小贤笑了下,“我没事,妈,我只是不希望那是他,因为太瘦太小了,光看背影就觉得他过得很辛苦。但我又希望那是他。”
陆小贤看着陈秋初实在心疼,她叹了口气,坐回他对面,“你说...他去了火车站?一个人?”
“嗯,一个人”陈秋初点点头,“因为我追他,他躲起来了将近半个小时。应该是耽误他时间了,他进站后就直接跑着去乘车了,那个时间,有两趟只差了五分钟的火车,我不知道他上是的哪个,也不知道他哪站下。”
其实讲到这里,陈秋初和夫妻二人,也差不多都明白了,是温煦的概率更大,因为如果不是他,没必要跑,更没必要躲。
“你是......”陈威开口,“在球场看到他的?”
陈秋初低下了脑袋,眼泪又涌出来了,掉了一手背,他努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说:“不是,我哪儿都看见了......今天我生日......他知道的,他来看我的,他一直跟着我,好多次了,我看他要走了我才追上去的。”
“没关系,”陈秋初擦干眼泪笑着抬头,“这是生日惊喜,我很开心今天看见他,我也相信还会再见到他。”
“我也觉得是好事,”陆小贤努力撑起笑脸,“你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嗯,”陈威给陈秋初倒了杯雪碧,“我也信,14岁生日快乐。”
几个人都举起杯子干了下。
“吃蛋糕吧,”陈秋初起身拆蛋糕,“这锅又不开,好饿啊,蛋糕我要吃一半儿。”
生日的仪式还是走了一遍。
家里没关灯,点了蜡烛陈秋初许了愿。
闭起眼睛的金色光影里,都是那个跟了他很久的单薄身影。
桃子的回信,在一个月后寄到了家里。
“小秋初,
姐姐还在抱朴呢。
目前呢,没有计划要离开,你安心写信寄信吧。
有新消息,我会写信给你。
他会过得很好的,像你我想的那么好。
”
玉兰满枝,风铃摇曳,宁安三月天。
“妈,正吗?”陈秋初手里拿着白色广告贴纸。
陆小贤在窗外来回看了会儿,“右...左边高一点。”
陈秋初拎高左边,“好了吗?”
“高太多啦!”陆小贤说。
陈秋初挪挪,“还高吗?”
“好像还是有一点。”陆小贤站远了一点看。
陈秋初看着小马路对面的街角,放低左手,“这样...呢?”
“......”陆小贤头一次想打陈秋初。
“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呢?”陆小贤笑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