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初看着手里斜得夸张的广告贴纸,良久未作声。
陆小贤在外面挥了挥手,“贴不贴了?”
陈秋初抬头笑了下,“贴。”
窗玻璃上一行字:应季甜水:白花羹。
陈秋初在窗内老座位上做题。
午饭时间,陈秋初随备完料的父母回家。
香樟长了新芽,老叶就要落了。
回家的那条香樟小路上,风轻轻一吹,红叶漫天,无拘无束,不经意间,错开若干视线。
“大中午的...”陈威换着鞋,看着陈秋初纳闷,“你出去吃?那你回来干嘛?”
“拿钱呀。”陈秋初进了卧室。
“你跟朋友约好了?”陆小贤朝卫生间走。
“嗯,”陈秋初笑了下,拧开门,“放心吧爸妈,下午饭给我留点儿,我直接去店里。”
“不是,”陆小贤扶着卫生间门,“你跟朋友约了哪儿啊,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步行街那儿的小吃街吧。”陈秋初说。
“行,那你去吧,钱够吗?”陆小贤问。
“够的,走了啊爸妈。”陈秋初关上门,蹦跶下楼,重新走向糖水铺所在的步行街。
离饭点儿还有段时间,想来小吃摊儿都还没开火,他走得很慢。
终于到了步行街,他先去了糖水铺,在窗外仔细看了看他早上贴的广告字,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挺久。
他看了下表,十二点半了,吃饭!
可能是周末的原因,小吃街挺热闹的,到处飘着...啊...淀粉肠的香味。
“老板,”陈秋初舔舔嘴唇,“来两根儿,要这两个,花最大的。”
“辣椒面儿要吗?”老板问。
陈秋初想了想,“一个要一个不要吧。”
“好,你的。”老板递给陈秋初两根烤肠。
陈秋初接过带辣椒面的那根,边走边吃。
“老板,”他又咂咂嘴,看着烤得油香的鸡腿,“来两个,要这两个,最焦的。”
“好。”老板准备夹。
“哎等下老板,”陈秋初重新想了想,“要这两个吧。”他指出一个焦的,一个嫩的。
“行。”老板一一装袋。
陈秋初站在街道垃圾桶边,啃完了焦的那只鸡腿。
有点儿咸了......
“老板,”陈秋初的身影停在糖水店前,“两杯柠檬水。”
吃饱喝足,陈秋初犯困了。
离开步行街时,路过糖画摊。
“画个什么小帅哥?”老板问。
陈秋初将老板陈列出来的糖画看了看,都不怎么喜欢。
“能画小人儿吗老板?”陈秋初问。
“能啊,”老板糖勺都备好了,“什么样的小人儿?”
“我跟您描述啊,”陈秋初手扶着膝盖,张嘴就来:“一个圆脑袋圆肚子,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肚子要空心的,心脏的部位画个圆,里面再画个一模一样的小人,两个小人都得笑着。”
陈秋初期待地看着老板,“行吗老板?”
老板嘴张开又闭上,勺伸出去又收回来。
最后看向陈秋初,“要不你来?我只收你个糖钱,你出去别说是在我这儿买的。”
“很难画吗?”陈秋初问。
“很丑。”老板直言。
“哪儿丑了......”陈秋初看着老板的勺,“那我来画吧老板,说好了只收糖钱啊。”
老板把勺递出去,“一勺糖五毛啊。”
“行。”陈秋初接过勺。
他撇出一点儿糖,不锈钢板上接住了一坨糖。
“哎哎哎老板,”陈秋初站直了,“请教您,线条儿怎么画啊?”
老板看着陈秋初,忍俊不禁,用手搓了把脸,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要不再想想?画个实心儿的?”
“实心儿的哪儿还能看出来心里有人啊?”陈秋初认真地笑着。
老板笑了笑,暂时没其他生意,他倒也闲,他凑近陈秋初问:“有对象了?送对象不能送这么丑的!”
“真那么丑吗?”陈秋初有些苦恼,“我怎么想着还好啊?”
“你是东街糖水铺家小孩儿吧?”老板说。
“嗯,”陈秋初顿了顿,反应过来了,“哎我没对象啊老板,你知道我才多大嘛?您别看我长得高,但我还小着呢,怎么可能呢,不能乱说啊老板。”
老板笑了下,没说什么。
“这样吧老板,”陈秋初看着不锈钢板上的糖片,“我画个太阳吧,实心儿的。”
“行,这个已经干了,用不了了。”老板铲掉那个小糖片,“画吧。”
干净的不锈钢板上,陈秋初全神贯注,画下一个光芒错落无致的太阳。
他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完美。
“三块对吧?”他问老板。
“嗯,三块,”老板收了钱,再次交代,“别人问你别说是我画的啊。”
“放心老板。”
陈秋初最后看了看小太阳糖画,将它重新放在不锈钢板上,竹签朝外。
“老板,”他说,“麻烦您帮我把这个,给我弟弟。”
溪谷小黄花开,山涧水凉石暖,陈秋初念完初二了。
他穿梭过步行街里的大街小巷,漫步过步行街外的护城河边。
他转身留下一堆食物,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但没他的手心温热。
他还和小时候一样,吃饱了就犯困。他躺在公园,围着大树的圆形木椅上,睡得香甜,睡得......四仰八叉。
越靠近越看得清,他被微风轻吹起的发丝,浅棕色,看上去很柔软。
应该是打球打太多了,他有些黑了,一点点,看着更暖和了。
他醒了。
他坐在草坪边,拔了很多草,在地上拨弄。
他离开,留下的青草写着一句:温煦,生日快乐,我想你了。
他脚步很慢,但再慢,也找不到办法留住这句话。
于是带走一把淋了雨的草。
芙蓉花怒放,格桑花成海,再见秋初,他初三了。
可能是吃太撑了,也可能是上学上累了,他从逛完小吃街起,就来公园睡觉了。
待在他身边好安心。
时间不知道已经流逝了多久,树影往东北长了十多米。
太阳西沉,照在他脸上,打下睫毛阴影一片,也照亮他脸上的白色细小绒毛,毛茸茸的。
他忽然睁眼,叫了声:温煦。
太阳落得好快,风疾驰而过,下雨了。
对不起。
茶花结新蕾,梅花布花苞,又一年,冬至。
次日,陈秋初生日。
陈秋初今天戴了温煦送他的那只黑玛瑙耳环,当初他打耳洞是为了戴这只耳环,他打了耳洞也就只戴过这只耳环,陆小贤为此白高兴了一场。
勤奋异常的他,从早上起,就在楼下被磨得锃亮的健身器械区,拉背扭腰,吊单杠撑双杠,整整锻炼了一早上。
午饭,小吃街,饭后,躺公园。
睡醒,闲来无事,以糖水铺为圆心走了两圈儿后,又走上了那条香樟树小路。
这条路上车不多,但车速快。
路两旁的香樟树下,是郁郁葱葱的绿化带,绿化带里,陈秋初埋了三只小猫的尸体。
今天又有一只,躺在路中央。
陈秋初走近了,看清那是只纯白的小猫,不小,大概有一岁左右。下肢被碾平了,嘴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脑袋洁白的毛。
血还没干,陈秋初没带东西,只能徒手去碰。
他仔细听着身后,安静时,他走向路中央,一手拖脑袋,一手托起猫咪扁平的后腿。
绿化带里,他选了颗柚子树,春天开花时最香了。
“小猫,”他第一次对猫咪讲话,“过马路要小心。”
小猫躺在草坪上,他手指和树枝并用刨着坑。
“小猫,”陈秋初抬高声音,低着头边挖边说,“虽然很缺德,但我还是想说,你这会儿去投胎的话,等会儿出生,我们就是同一天生日了。”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天生日?”他轻轻笑了下,“我也不想你跟我一天生日,因为我的生日不好,日照时间太短了,你知道......哪天日照时间最长吗?”
“夏至,”陈秋初手指停顿了下,转头看了眼旁边躺着的小猫,“夏至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我们商量好的,夏至是他的生日。”
“小猫,”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他叫温煦,温煦。”
眼泪摸不完,陈秋初也不擦了,边流眼泪边挖坑。
很久的时间里,世界只有偶尔的车流声和陈秋初吸鼻子的声音。
手指挖出了差不多大小的坑,往日陈秋初还会撒点石灰粉消毒,今天没有,只能这样草草埋了,明天再来消毒。
他将小猫放进坑里。
看着这样一个弱小而洁白的生命,夭折在人类创造的黑色巨物之下。想象着它本来只是想去马路对面的草丛,想象着它奄奄一息,疼得撕心裂肺却还没死去,想象着它被血染红的双眼里,最后看到的不停留的车轮和脚步。
想象着他那么单薄,要花多少时间,走多少路......
“小猫,”陈秋初的眼泪掉落在猫咪肚皮上,“你下辈子还来吗?来的话想当个什么?”
“我跟你讲,小猫,”陈秋初蹲在坑边,沾血的手指上,揉捻着土粒,“今天是你生日,你可以许愿望,下辈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当什么就当什么。什么,你问我的愿望吗?”
陈秋初苦涩地笑了下,“我的愿望这几年都没变过,我希望温煦给我回信......”他摸了把眼泪,“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只有‘对不起,陈秋初’六个字,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我还很想他,我想见他,我想抱抱他,今天我生日......”
“我不知道为什么......”上气难接下气的哭泣中,陈秋初没敢转头,只是问了一句,“求你了,能不能先别走,温煦?”
“秋初。”路边站了很久的身影,走进了草丛。
“秋初,”陈秋初没动,身影越走越近,声音越来越抖,“秋初...秋初......”
陈秋初起身一把抱住了温煦。
“秋初......”温煦的眼泪飞速洇湿了陈秋初的衣领。
“温煦......”陈秋初眼泪净往温煦脑袋顶上落,“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温煦。”
“秋初,”温煦抱紧了陈秋初腰,整个人颤抖得剧烈,“秋初,秋初......我.......我也好想你......秋初,我每天都好想你......秋初......好想你,对不起......”
“想我为什么要跑?”陈秋初往后仰了下,想去认真看温煦脸,“多少次了?都多近了?你都快踩我脚后跟儿了,我一留你你就跑,为什么?我说了我想你。”
“秋初,”温煦没松手,也仰头去看陈秋初,每次一眨眼,眼角都滑落两大滴眼泪,“我......我......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陈秋初眼泪也还没停,他看出温煦比他更疼,“无论是你的哪句对不起,无论有没有道理,都没关系,明白吗?”
温煦流着眼泪没说话,白皙的面颊,因为哭泣,泛着红,在陈秋初的这句话里,嘴角终于呈现上扬的角度,不是因为被原谅,而是因为,好多年了,好多年了......
作为温煦,还是这么幸运,幸福的事。
“明白吗?”陈秋初泪中带笑。
“明白。”温煦轻轻答。
“能跟你说话真好,”陈秋初很想摸摸温煦脑袋,但他手脏,“你......你来找我都是在周末,所以你...上学了吗?”
“上了,”温煦笑着,这是他唯一能让陈秋初高兴的事,“我上初二了,秋初,成绩也很好。”
陈秋初煞是欣慰,眼泪未干又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
“你现在在哪里生活?”陈秋初问。
“微明。”温煦说。
微明,宁安所在省的省会。还是很小的时候,陈秋初跟父母去旅游过。
“早上几点走的?”陈秋初问。
“六点多。”温煦说。
“晚上的车票买了吗?”
“还没有。”
陈秋初目光不住地流转过温煦的身体和脸庞,越看越想流眼泪。
跟他写信的两年里,温煦长了好多的,怎么好像再没长过了......
本来就瘦,还一身黑,显得他苍白又不经风。
“今天不回去可以吗?”他问,“给家里说一声,明天周一,让...让家人给你请个假,明天下午再回去,有可能吗?”
“我......我...”温煦本就通红的双眼,此时在迷茫的挣扎里,泪珠翻滚,“我...秋初......我不知道该.. ”
“没关系,没关系,”陈秋初用手背搓了搓他背,“我是想多跟你待会儿,想跟你吃蛋糕过生日,不行的话就下次,没关系的。”
“待,秋初,”温煦像终于放弃了某种坚持一般,“我跟你待,我不回去了,我想跟你待。”
“那刚才是...”陈秋初看着他,“家里有可能不允许吗?毕竟明天是周一,能理解的。”
“没有,”温煦很浅地笑了下,像庆幸,也像安慰陈秋初,“没有人不允许,假也可以不请的,你想我跟你待多久都行的。”
陈秋初愣了下,而后迟钝着点点头,“行,那我们时间就多了,你先松开我,我把猫埋完,我们去店里给我爸妈说一声,然后回家洗个手,我要好好抱抱你!”
温煦没动,泪眼朦胧看着陈秋初,不舍似的,几秒后双臂大力收紧,脸颊在陈秋初脖颈间的卫衣帽子领上蹭了蹭,最后才松开他。
陈秋初一直记得温煦的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让他明白,温煦比他想念他,还要更想念自己,更想念更多更多。
直到埋完小猫走出绿化带,他将矮了他一头的温煦看过数不清眼,脑子里将问题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最终才原题问出:“想我的话......为什么不写信给我?我追你,为什么跑?”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所以在温煦为难的支吾之前,他补充道:“说不出口,或者不能说的话,可以不说的,只是.......倘若有一点点能说给我的,都算答案,我都可以听,没有也没关系,没有答案也是答案。”
“我......”温煦跟着陈秋初去店里,看看陈秋初的脸,又看看路。
“有,有答案,”温煦说,神色有些自我也看不清的茫然,“没有不能说的,你想知道我都可以说......只是......只是我,只是我,”他看着陈秋初眼睛,“只是...秋初......”
“嗯。”陈秋初回应着他。
“秋初,”温煦苦笑着,“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但我......但我......但我知道...什么是不好,秋初,我不好,所以我......对不起。”
迷茫漫过温煦,又趟上了陈秋初双脚。
不好?
陈秋初喉咙里有一句‘你很好,你好得要命’,但他隐隐觉得,温煦说的好与不好,并不是这层意思。
“温煦。”陈秋初看着他。
“嗯。”
“如果,”快到店门口了,陈秋初远远看了眼糖水铺对面街角,温煦曾在那儿看过他,“如果你说的不好,是指你这个人,那你的这句对不起,可能是唯一一个我不接受的对不起,因为原因不光不合理,还有些离谱。你的存在,你这个人,都非常好,好到......人神共嫉月闭花羞鱼沉雁落天轰地裂的那种!”
温煦笑了出来,最后几个乱七八糟的形容词里,他知道陈秋初在故意惹他笑。
到店门口了,隔着一条小马路和两条步行道,陈秋初透过玻璃,看到了陆小贤。
陆小贤也看到了他,还有温煦。
他选择不带温煦进去。
“我可以揽你肩膀吗?”陈秋初转头问。
“可以的,”温煦很快回答,“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你这话,”陈秋初笑了出来,“说得我像谋财害命的。”
温煦也笑起来,“也可以的。”
陈秋初弯着手腕翘起手,用胳膊搂住了温煦肩膀,看向了店内。
“我可以拉你的手吗?”温煦抬头问。
“你说呢?”陈秋初晃了晃他带泥带血的手。
“那就好。”温煦一把攥住了他右肩前,陈秋初温热的右手。
看着如此坦然的温煦,陈秋初愣了有好几秒,而后笑出了声。
“怎么了?”温煦问。
“你好可爱。”陈秋初说。
“可爱?我?”温煦疑惑。
“嗯,”陈秋初点头,“你,可爱。”
陈秋初回过头,看到窗玻璃内,他常坐的桌边,陈威揽着陆小贤,陆小贤额头抵着陈威肩膀,他知道母亲哭了。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哭。
陈秋初用左手,朝窗内指了指他和温煦,比划出“回家”的口型的同时,指了下家的方向。
他看到陈威点了下头,笑着跟陆小贤转述。
“走吧,”陈秋初揽着温煦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