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加密回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顾烬川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精神图景中漾开一圈圈带着危险信号的涟漪。“锈蚀齿轮”酒吧,旧城区,地下室,独自前往,别带尾巴——每一个词都透着陆离特有的、混合了冒险家不羁与某种深刻警惕的气息。这不再是旧友间随意的八卦小聚,而更像是一次情报交易,或者……一次对彼此立场和知晓程度的试探。
顾烬川关掉终端,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他需要赴约,必须赴约。陆离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摇篮”及背后阴影线索的突破口。但他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陆离是未来的“烛龙”,其危险性和不可预测性,顾烬川比任何虫都清楚。即便现在的陆离尚未经历家族巨变,但他骨子里对秘密的执着、对权威的天然质疑、以及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能力,都已不容小觑。
他首先通过一个极其迂回的加密路径,向“灰雀”的核心节点下达了新的指令:不直接跟踪或监控“锈蚀齿轮”,而是调取旧城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公共监控记录的异常访问日志,筛查是否有其他势力也在关注那片区域;同时,启动几个备用的、与“灰雀”主网络隔离的临时通讯中继,确保明晚会面前后,自己与“灰雀”之间的指令传递不会被反向追踪或干扰。
接着,他检查了个虫装备。一枚伪装成普通领扣的微型应急信号发射器(加密频率只有“灰雀”和埃利奥特知道),一把藏在特制腕带内侧的、可发射高强度麻醉针的微型发射器,以及几片用于干扰低等精神力探测和生物扫描的干扰贴片。他不能携带明显的武器或记录设备,那会直接破坏会面的基础信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埃利奥特。他不能告诉埃利奥特自己去见陆离,尤其是去见未来可能的“烛龙”。这不仅会暴露他重生记忆的核心秘密,更可能将埃利奥特卷入更复杂难测的危险。军方的身份,霍克家族的背景,都会让这次会面变质。但他也不能毫无交代地深夜外出,尤其是在他们目前这种“合作”关系下,以及……昨夜之后那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中。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就在顾烬川思忖借口时,个虫终端传来了埃利奥特的消息。不是公务通讯,而是私虫频道。
【晚上有跨部门联合战术推演,会晚归。已通知厨房准备你的晚餐。勿等。】
语气依旧是埃利奥特式的简洁告知,但顾烬川注意到,他没有再用“遵照《雌君守则》第X章第X条”这样的格式,只是平淡的陈述。而且,他特意说了“已通知厨房准备你的晚餐”。这细微的变化,让这条信息读起来,少了几分冰冷的义务感,多了点……日常的关照。
顾烬川看着这条信息,冰蓝色的眼眸闪了闪。埃利奥特晚归,这简直是为他明晚的出行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只需要在埃利奥特回来之前赶回来,或者……如果会面时间较长,他也可以借口“去见了某个旧日同学”或“处理一些林家那边的私虫事务”(虽然他不喜欢用这个借口,但此刻很有效)。埃利奥特对他在林家的处境有所了解,通常不会过多追问这类“家族私事”。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 【好。注意休息。】
放下终端,顾烬川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枫湖路77号被寂静笼罩,只有庭院里的地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与即将踏入的、旧城区“锈蚀齿轮”酒吧的混乱与危险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而将这两个世界联系起来的,是他,和他必须背负的秘密。
他需要为明晚的会面积蓄精力。与陆离周旋,绝不会轻松。
*
第二天,顾烬川如常度过。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表面上继续研究那些古星辉资料和“希望”石片的频率,实际上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与陆离可能的各种对话场景,预设问题,思考如何在不触及“哀歌”红线的前提下,引导陆离透露关于“摇篮”和非常规精神力攻击的信息。他也在“灰雀”反馈的、关于旧城区监控异常访问的零碎信息中,试图拼凑出是否有其他眼睛在盯着“锈蚀齿轮”。结果并不明朗,但至少没有发现大规模、有组织的监视迹象。
傍晚时分,他换上了一身低调的深灰色便服,材质普通,款式宽松,便于活动且不引虫注目。他将必要的微型装备佩戴好,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表情平静,眼神沉静,与平日那个“顾烬川”并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冰蓝色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绷的警惕。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通过别墅内部一条不常使用、通往侧面园艺工具房的通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他驾驶了一辆“灰雀”名下、登记信息层层转手的普通旧式悬浮车,驶向霓虹闪烁、却又笼罩在昏黄阴影下的旧城区。
“锈蚀齿轮”酒吧的招牌在一条狭窄巷道的尽头闪烁,招牌上的齿轮图案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停止转动。酒吧里烟雾缭绕,混杂着劣质酒精、汗水和各种信息素的气味。形形色色的虫聚集于此,有不得志的佣兵,有眼神飘忽的情报贩子,有进行灰色交易的各路虫马。顾烬川压低帽檐,穿过嘈杂的虫群,按照记忆,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那道不起眼的、漆皮脱落的金属门。
门后是向下的狭窄楼梯,光线昏暗。走到楼梯尽头,是一段更幽深的走廊,两侧有几个包间的门。顾烬川走到第三间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他停顿了一秒,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这是很久以前,他和陆离还有另几个爱探险的家伙之间,约定的一个表示“自己虫”的暗号。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
顾烬川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老式的、光线昏黄的瓦斯灯。陆离就坐在桌子对面,背对着门的方向,似乎正在摆弄手里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金属立方体。听到关门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即使有所准备,再次见到这张脸,顾烬川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眼前的陆离,比他记忆中最后见过的、那个在战火与绝望中眼神桀骜疯狂的“烛龙”,要年轻许多,也少了许多沉重和戾气。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俊朗模样,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一双桃花眼在昏黄灯光下似笑非笑,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他穿着耐磨的探险服,袖口和衣领有些磨损,却自有一股落拓不羁的风流气质。
但顾烬川敏锐地注意到,陆离看似放松的坐姿,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那桃花眼底深处,也并非全是笑意,而是一种锐利的、评估般的审视,如同盘旋在猎物上空的鹰隼。
“哟,稀客。” 陆离将手中的金属立方体随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他上下打量着顾烬川,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却没什么温度,“顾大少爷居然还记得这种地方?结了婚,攀了高枝,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们这些泥腿子朋友了。”
“陆少说笑了。” 顾烬川走到他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手边,表情平静,“高枝不高枝的,日子总要过。倒是陆少,风采不减当年,冒险家的日子看来挺滋润。”
“滋润?” 陆离嗤笑一声,拿起桌上一个半满的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刀口舔血,在废墟和辐射区里扒拉垃圾,这叫滋润?”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重新锁住顾烬川,“少来这套。烬川,你突然找我,还提起‘希望’和‘摇篮’……出什么事了?还是说,你那位位高权重的雌君,终于让你接触到了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炬。
顾烬川心念电转,知道在陆离面前玩太多虚的没用。他同样直视着陆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和埃利奥特无关。是我自己……遇到些解释不清的事情,听到些令虫不安的传闻。‘摇篮’这个名字,是从一些意外的线索里跳出来的。至于‘希望’……” 他顿了顿,“我最近对古星辉的一些东西有点兴趣,想起你一直在追这个,所以问问。你上次去‘希望’遗迹,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阻碍’?”
陆离把玩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桃花眼中的玩世不恭淡去几分,变得幽深。“阻碍?” 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何止是阻碍。那地方……邪门得很。看起来是古遗迹,但有些地方的痕迹,新得不像话。像是被虫精心‘维护’过,或者……‘布置’过。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身体前倾,隔着昏黄的灯光,盯着顾烬川的眼睛,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磁性,却字字清晰:“至于‘摇篮’……烬川,听我一句劝,别好奇。那东西就像个黑洞,靠近了,连光都逃不出来。你提到‘不寻常的精神力消息’……看来你也察觉到了?有些‘频率’,不太对劲,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