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色的天空。

郑惊鹤在不断下坠，身边的风宛若被推开的水波，具象化的透明。

她的四肢在重力的作用下，悬在上方，疾风越来越快，飞扬的长发扰乱了她的视野，也让她在无形中化作了提线木偶的人偶，身体和思维都开始不受她自己控制。

直到失重感收拢，她在一片嘈杂中睁开了双眼。尖锐的嘲讽争先恐后挤入，而在她视野里，占据全部的是那些已经陌生的面孔。

满分的试卷被撕碎，那些人拙劣地模仿着她阿婆，演绎得滑稽而可笑，老太太在他们眼里是捡人垃圾的小偷，而她是老小偷养出来的小小偷，偷走了老师的喜爱，偷走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成绩。

扬扬洒洒的碎纸遍地都是，郑惊鹤只是蹲着，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那些霸凌者，而她的态度也惹恼了这群人，他们开始骂着难听的话语，就在有人刚刚叫了她的名字，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郑惊鹤嘴里叼着一块肉，而被她咬住不松口的人惨叫连连，甚至这个看上去瘦弱的小女孩让他毫无反手之力，而他身边的人本就欺软怕硬，在见识到了郑惊鹤的不好惹后，立刻如鸟兽散。

郑惊鹤一句话没说，那个不断挣扎的人也终于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蹲坐在地上，一双黑眸里没有任何的畏惧，身上的红痕是之前留下的。

本是为了担心因为她影响到阿婆，可随着那群人的变本加厉，她终于意识到那群人只会在她妥协后越来越过分。

只有真正让他们意识到她不能随意招惹，才能够保护阿婆。

强大，如何能变得更加强大。

这是幼年时期的小郑惊鹤，一直在探寻的命题。

可能很幼稚，但却贯彻她的一生。

后来，她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其实是她想要被更多人认可，她想要得到阿婆的绝对肯定，她需要绝对的高价值感。

或许是出生时的第一次啼哭，得来的是所谓父母的抛弃，或许是阿婆将她接回家后，听到的那些说她只会成为白眼狼的闲言碎语，听到阿婆不厌其烦地反驳。

没有人知道，在她真正走出那个村庄前，她一直都是在被不断地否定，不断地打压中度过，那些人认为是她拖累了阿婆，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连她也如此认为。

后来阿婆病重，在给她买枣糕的时候倒在了地上，还好被她及时发现叫了救护车，阿婆抢救及时，可脑溢血引起的并发症又紧随而来。

偏瘫，肢体不能活动，不能说话不能吃饭甚至大小便无法自理。

从危重病房，转亚危病房，再到普通病房，最后在她一次又一次的见证下，见证了阿婆重新站了起来，走了起来，瘫了的半边脸有了笑容和表情。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段时间的黑暗，那时候的她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初中生，因为没有钱给阿婆治病，她不得不去那些曾经嘲讽她的人门前下跪磕头。

无数的闭门羹，和羞辱的言语如同一座座大山。

不过还好，后来还是将那至暗时刻熬了过来，她不分昼夜的参加各种比赛，撕下穷人骨子里那有些莫名的自尊，开始追着那些电视台采访想要让更多人看见她。

她成了那轰动一时的傻姑娘，甚至还上了感动种花，无数的好心人蜂拥而至。

她的人生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阿婆的病好了，她凭借着优越的成绩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又在斩获无数比赛大奖后，高考以省文科状元的成绩，进入了最高学府，选择了当初阿婆病症相关的康复专业。

无数人曾言明着可惜，可她从来没有觉得可惜。她跟过国家队，进入了军总，参加了国际救援组织，拿到过荣誉数不胜数。

“……”

腰腹部的疼痛却在刹那间，打断了她的所有思绪，她警惕的目光抬起，视野范围内有模糊的影子出现。

她年少的身体逐渐抽条，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人是谁，她周身的场景发生了变化，熟悉而陌生的语言向她砸来。

她张开双臂，紧紧地护住身后的孩子们，不断和那些恐怖分子周旋，争取着救援时间，而在最后时刻，在所有孩子脱落后，暴走的恐怖分子狠狠向她扑来。

郑惊鹤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了一个身影比那恐怖分子更快扑来，可那锋利的刀刃割破了那人的影子，直直刺向了她的腰腹。

而那绝望的剧痛，在那么一瞬间，和某个模糊的片段重叠了。

那看上去像是一场古代的宴会，她端坐在宴席上，目光总是往最上方的位置去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身体里那种无法言明的情绪让她无法忽视。

可她的视野却被那些歌舞所遮挡。

她不得不收回了上移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身前，而就在这时，身体残留的警惕让她下意识回头，而她只来得及看见一把向她狠狠刺来的匕首。

而那所刺的位置，和那恐怖分子的部位一模一样，如电流般的疼痛让她几近晕厥。

如潮水般的恐惧，将她淹没，而身体也在那人动手起就无法动弹。

无数个白色天花板的日夜，无数的插管，监护仪警报的声音，护士医生查房时沉重的神情，同事们同学们强忍着的悲痛。

无一不在告诉她，她废了。

她鲜活的后半生戛然而止。

切开的气管，身体渐渐高张的肌张力，逐渐变得迟钝的大脑，偶尔无法控制脾气等等……

那是最深处的疼痛，她无法承受那样的痛苦再来一遍。

她不愿意接受自己再度变成一个废人，意识比身体更先反应，她丧失了意识，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

那些幼时的，年少的，青年的，还有些或陌生或熟悉的声音，不断地折磨着她，让她恨不得大叫着闭嘴闭嘴！

可那些声音却压根没有停下来，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乖宝啊，阿婆想要吃枣糕咯……你给阿婆买好不好？”

一道刺目的白光出现在郑惊鹤的面前，那里面传来着阿婆的声音，没有后来的疏离，也没有阿婆那找回来女儿厌恶的驱赶，只有幼时最熟悉最温暖的呼唤。

“……阿婆？”郑惊鹤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她从一片漆黑中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那白光而去，“阿婆是你吗？”

“阿婆想吃枣糕了，给阿婆买吧。”

郑惊鹤含泪点头，她要给阿婆买枣糕，枣糕就在那白光之后，只要穿过白光，她就能买到阿婆想吃的枣糕。

可她去往哪白光的路上，不断被绊倒，郑惊鹤一次又一次跌倒，一次又一次爬起来，而随着离那白光越来越近，有被模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