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的秋风卷着运河水的潮气,扑在梁红玉脸上时,她正倚着营妓坊的朱红栏杆,看士兵们扛着刀枪列队而过。
阳光落在她腰间那柄缠了红绸的短剑上,晃得人眼晕﹣﹣这是父兄留给她的唯一物件,哪怕沦为官妓,她也从未离身。
方才鸨母来催,说童贯的庆功宴要开场了,让她赶紧去伺候。
梁红玉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
三年前,就是童贯督军平叛,父兄因延误战机被斩,她才被没入贱籍。如今方腊已平,这群人倒在这儿觥筹交错,真是可笑。
宴厅里酒气熏天,将领们拍着胸脯吹嘘战功,唯有角落一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银甲,独酌闷酒。
梁红玉一眼就认出他是韩世忠一﹣那个生擒方腊却被抢了功劳的校尉。
他眉眼间的沉郁,像极了父兄出征前的模样。
"将军一人饮酒,不觉得闷吗?"她走过去,将一杯酒放在他案上。
韩世忠抬眼,撞进她清亮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寻常妓子的谄媚,倒有几分沙场的凛冽。
"你不怕我?"他声音沙哑,带着酒意。
"怕你做什么?"梁红玉挑眉,"将军是擒了方腊的英雄,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韩世忠心里。
满座皆是趋炎附势之徒,唯有这个女子,一眼看穿他的不甘。
他忽然起身,从怀中摸出一袋银子拍在桌上:"跟我走。"
梁红玉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笑,解下腰间短剑系得更紧:"早等着将军这句话了。"
建炎三年的杭州城,乱得像一锅粥。
苗傅、刘正彦兵变,软禁高宗,还扣了她和儿子做人质,想胁迫韩世忠归顺。
深夜里,梁红玉抱着熟睡的儿子,听着窗外叛军的脚步声,指尖攥得发白。
宰相朱胜非偷偷送来密信,让她出城召韩世忠勤王。
她趁着夜色,用黑布裹住儿子,翻身上马。
城门守卒拦她,她猛地抽出短剑,剑光映在脸上:"我是韩世忠夫人,谁敢拦我,便是与韩将军为敌!"
守卒被她的气势慑住,竟眼睁睁看着她策马冲出城门。
一路疾驰,马蹄踏碎了江南的月色。
儿子在怀里哭,她就把脸贴在他小小的背上,低声道:"儿啊,再忍忍,咱们去救你爹,去救大宋。"
一日一夜,跑垮了两匹马,她终于赶到秀州韩世忠的军营。
韩世忠看见她衣衫褴褛、满脸风尘,眼眶瞬间红了。
梁红玉却顾不上休息,将密信递给他:"将军,临安危在旦夕,快发兵!"
那一夜,韩世忠点齐八千兵马,梁红玉披甲执剑,站在他身边:"我随你去。"
平叛的仗打得干脆利落。
韩世忠身先士卒,梁红玉则在阵前擂鼓,鼓声震得地动山摇。
叛军听见鼓声,竟以为是天兵降临,纷纷溃逃。
高宗重登帝位时,拉着梁红玉的手叹道:"卿智略之优,无愧前史!"当即封她为护国夫人,还赐了俸禄-﹣这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次有女子凭功勋领俸。
可梁红玉没心思领赏。
金兵又打来了,金兀术带着十万大军,一路烧杀抢掠,直逼镇江。
韩世忠率八千水军扼守江口,敌我兵力悬殊,帐中将领个个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