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上,叶樾潭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便利贴,不是草莓糖,也不是夏时温帮他整理的错题集。而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学校附近的七家奶茶店、三家炸鸡店、两家甜品店,每一家店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推荐单品”和“踩雷预警”。
推荐单品下面画着绿色的勾,踩雷预警下面画着红色的叉,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叶樾潭盯着这张地图看了三秒钟,转头看向旁边的夏时温。
夏时温正在看书,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你画的?”叶樾潭举起文件袋。
“嗯。”夏时温没有否认,眼睛没有离开书本。
“你画这个干嘛?”
“苏晚吟昨天在群里说她每次点奶茶都踩雷,让我帮她整理一个指南。”夏时温翻了一页书,“我顺便也帮你画了一份。”
“顺便?”
“嗯,顺便。”
叶樾潭打开文件袋,把地图抽出来仔细看了看。夏时温的字依然工整得像印刷体,奶茶店的名字用方框框起来,路线用虚线标出来,每一家店的推荐单品后面都附了一小段评价,比如“珍珠不够Q弹”或者“茶底偏苦建议少糖”。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本指南仅供参考,口味因人而异。”
叶樾潭看着这行小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时温连画奶茶地图都要加免责声明,就好像这是一份什么正式的法律文件一样。
“你笑什么?”夏时温终于抬起头来了。
“没什么。”叶樾潭把地图折好,塞进书包,“谢了。”
“不客气。”夏时温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翻页的动作行云流水。
叶樾潭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正准备早读,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地图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表情,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种工整的颜文字,而是一个手绘的表情——眼睛弯弯的,嘴巴弯弯的,看起来像在笑,但左边的眉毛挑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说谢谢但你会偷偷收好”的狡黠。
叶樾潭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把地图塞进了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那个表情不是夏时温平时会画的那种。平时的夏时温画太阳画笑脸,都是端端正正的,像一个认真交作业的小学生。
但这个表情不一样。
这个表情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味道。
叶樾潭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但他在心里偷偷地记了一笔——不是敌情观察,而是“夏时温今天画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让我心跳加速了一下”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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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喜欢在课堂上搞随机提问,被全班公认为“三班最不能走神的课”。因为只要你一走神,刘老师就会精准地叫到你,好像她的大脑里装了一个“谁在发呆”的雷达。
今天的课讲的是定语从句,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然后环顾教室。
“谁来分析一下这个句子的成分?”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有的人在假装看课本,有的人在假装记笔记,有的人在假装思考人生。
“叶樾潭。”
叶樾潭从“我在听课但我看起来像在发呆”的状态中被拽了出来。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句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大,很温和,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夏时温举起了手。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夏时温,你有什么问题?”
“刘老师,我想分析这个句子。”夏时温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想去接杯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叶樾潭站在座位上,低头看着夏时温,夏时温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夏时温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叶樾潭从里面读出了五个字:我替你挡枪。
“你——”叶樾潭刚想说“不用你帮我”,但夏时温已经站起来了。
“这个句子的主语是‘the boy’,谓语是‘is reading’,‘who is wearing a blue shirt’是定语从句,修饰先行词‘the boy’,关系代词‘who’在从句中作主语。”夏时温的声音不大不小,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段很优美的文字。
“很好,坐下吧。”刘老师点了点头,“叶樾潭,你也坐下。”
叶樾潭坐下来的时候,用一种“你在干嘛”的眼神看着夏时温。
夏时温回了他一“你在看什么”的眼神,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夏时温低下头继续记笔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叶樾潭注意到,夏时温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他迅速地在墨点旁边画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笑脸,眼睛弯弯的,跟地图上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叶樾潭看着那个笑脸,突然想到一件事。
夏时温刚才举手的时候,刘老师已经叫了他的名字。按照刘老师的规矩,被叫到的人是“必须回答”的,不能被替换。但夏时温用了一个很巧妙的说法——“我想分析这个句子”,他没有说“叶樾潭不会让我来吧”,也没有说“老师换我回答吧”,他只是说“我想分析”。
“我想”这两个字,让他的举手变成了一种“主动请求”,而不是“替人解围”。刘老师不会觉得被冒犯,叶樾潭也不会觉得丢面子。
叶樾潭想到这里,转头看了夏时温一眼。
夏时温正在认真地记笔记,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嘴唇微微抿着,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睛下面。
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包容。但他说“我想分析这个句子”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笃定和从容,分明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选择。
叶樾潭突然觉得,夏时温可能没有他看起来那么“软”。
这个人只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温和的表面底下,像一把裹着绒布的刀。平时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但关键时刻,那层绒布底下是锋利的、精准的、一击即中的。
叶樾潭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夏时温,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把草稿纸推到夏时温桌上。
夏时温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故意什么?
叶樾潭:故意帮我解围。
夏时温:我没有帮你解围,我只是自己想回答问题。
叶樾潭:你刚才不是已经会了吗?
夏时温:会了也可以再回答一次,温故而知新。
叶樾潭盯着“温故而知新”这五个字看了三秒钟,觉得夏时温在敷衍他。但他又找不到证据,因为这个回答太合理了,合理到无可反驳。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生气的表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哼”。
夏时温看到那个“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笑脸,跟叶樾潭的生气的表情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像两个人在吵架,但又吵不起来。
叶樾潭看着那两个表情,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把草稿纸撕下来,折成一个方块,塞进了桌肚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张草稿纸,但他就是不想扔。
(>_<)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班F6照例拼了两张桌子。
陆辞今天的餐盘里堆了五样东西——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炒青菜、一大碗米饭。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今天食堂的菜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组合。”
“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陈屿白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碗清汤面。
“上辈子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这辈子的事。”
“你连昨天英语课讲的什么你都不记得了。”
“那是不同的记忆系统。食物记忆是长期的,知识记忆是短期的。”
苏晚吟夹了一块陆辞盘子里的排骨,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今天的排骨确实不错,比上周的好吃。”
“对吧对吧?”陆辞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我说今天的菜是完美的组合!”
“但是炸鸡腿有点咸。”苏晚吟又咬了一口炸鸡腿,“你是不是打了太多的盐?”
“那不是盐,那是我的汗水。”
“你的汗水是咸的?”
“谁的不是?”
苏晚吟把鸡腿放下了。
林知夏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西红柿炒鸡蛋,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盘子里的西兰花夹了一块给陈屿白,说:“屿白哥哥,你吃这个,今天西兰花很嫩。”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屿白哥哥”这四个字从林知夏嘴里说出来,跟叫夏时温“时温哥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味道。叫“时温哥哥”的时候,林知夏的语气是软软的、甜甜的,像在叫一个亲切的长辈。但叫“屿白哥哥”的时候,那个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棉花糖里裹了一颗跳跳糖,表面是软的,咬下去会炸。
陈屿白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西兰花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不错。”
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苏晚吟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陈屿白和林知夏之间来回扫射,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笑容。她没说话,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有人耳朵红了】
陆辞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我没有啊。”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不是说你】
陆辞转头看了一眼陈屿白,又看了一眼林知夏,林知夏正在低头吃西兰花,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但陈屿白的耳朵尖确实泛着淡淡的粉色。
陆辞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干饭王中王:我看到了什么???】
【今天也要开心呀:你们在说什么呀?(*^_^*)】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知夏你不用知道,你继续吃西兰花( ̄ω ̄)】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群里讨论我?】
【夏时温:不能】
叶樾潭看到夏时温这个“不能”,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他转头看夏时温,夏时温正在安静地喝汤,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叶樾潭发誓,夏时温喝汤的时候,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这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他在群里发“不能”的时候,分明是故意的。他知道陈屿白不想被讨论,所以他故意说“不能”,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表达“我就是要讨论你”。
叶樾潭突然觉得,夏时温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坏”一点。
不是那种恶意的坏,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带着笑意的、像小猫伸出爪子轻轻挠你一下的那种“坏”。
他喜欢那种“坏”。
——等等,他说什么?他喜欢?
叶樾潭赶紧把注意力转回餐盘里,狠狠地戳了戳米饭。
(;′д`)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