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周不在,教室里的气氛从“学习模式”切换到了“生存模式”。
陆辞在最后一排吃薯片,嘎嘣嘎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一只在啃木头的老鼠。苏晚吟在跟林知夏分享一副耳机,两个人一人一只耳朵,听着同一首歌,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同时露出一个“这首歌好好听”的笑容。
陈屿白在做数学题,做得很快,一套卷子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他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简洁,没有多余的东西,每一笔都像是在完成任务。
夏时温在看一本课外书,书名是《语言学的邀请》,封面上印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叶樾潭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本书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一本关于语言学的科普读物。
“你看这个干嘛?”叶樾潭问。
“觉得有意思。”夏时温翻了一页,“你知道吗,人类的语言系统其实有很深的逻辑结构,不同语言的语法规则反映了不同民族的思维方式。”
“比如呢?”
“比如汉语里没有时态变化,我们说‘我昨天吃饭’和‘我今天吃饭’,‘吃’这个字没有变化,但英语里要说‘I ate’和‘I eat’,动词要变。这说明汉语思维更注重语境,英语思维更注重形式。”
叶樾潭愣了一下:“你是从哪本语言学书里看来的?”
“这本。”夏时温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要借吗?”
“不用了,我对语言学没兴趣。”
“你对什么有兴趣?”
叶樾潭张了张嘴,想说“我对你有兴趣”——不对,他想说的是“我对数学有兴趣”,但嘴比脑子快,差点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数学。”他赶紧补救。
“哦。”夏时温点了点头,然后把书收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那这道题你看看,我想了两种解法,第二种不太确定,你帮我看一下。”
叶樾潭接过纸,发现是一道函数题,题目的难度明显超过了高二的范围。
“这是高三的题?”
“嗯,我找的竞赛题,觉得很有意思。”
“你已经开始做竞赛题了?”
“提前准备一下,高三时间紧。”
叶樾潭看着纸上工整的解题过程,突然觉得夏时温这个人真的太卷了。不是那种“我要考第一所以我要拼命学”的卷,而是那种“我觉得学习很有趣所以我就学了”的卷。这两种卷的区别在于,前者会让人焦虑,后者会让人——佩服。
他认真看了一遍夏时温的第二种解法,想了想,指出了一处可以简化的步骤。
“这里,你用了两次换元,其实可以直接代入,步骤会少一半。”
夏时温看了看他指的地方,眼睛亮了一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是年级第一,年级第一偶尔也要给年级第二一点表现的机会。”叶樾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漫不经心的,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
夏时温看着他翘起的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然后他从笔盒里拿出一支红色荧光笔,把叶樾潭指出的那个步骤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叶樾潭的方法,更简洁。”
叶樾潭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被看见了。
夏时温看见了他的价值,看见了他的能力,看见了他那些刷题到凌晨两点的夜晚,看见了他想超过夏时温背后藏着的“我其实也很不错”。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比考年级第一还要让人开心。
(′-ω -`)
放学的时候,叶樾潭在校门口遇到了夏时温。夏时温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好像在等什么人。桂花开了,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缀在树枝上,香气浓得化不开。他站在树下,花影落在他的肩上和头发上,看起来像一幅画。
看到叶樾潭出来,夏时温朝他招了招手。
“你等我?”叶樾潭走过去。
“嗯。”夏时温把纸袋递给他,“给你的。”
叶樾潭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桂花糕,透明的包装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淡黄色的糕点,每一块上面都点缀着一朵小小的干桂花。
“这什么?”
“桂花糕,我妈周末做的,太多了吃不完。”夏时温说,“你不是说上次我妈妈做的饼干好吃吗?这次她做了桂花糕,让我带给你尝尝。”
叶樾潭盯着纸袋里的桂花糕,沉默了两秒钟。
他什么时候说过夏时温妈妈做的饼干好吃?他记得上次夏时温给他饼干的时候,他说的是“一般”。但夏时温记住了,而且记住了他是“喜欢”而不是“一般”。
“你这个人。”叶樾潭开口。
“嗯?”
“你说‘太多了吃不完’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演得像一点?你妈妈做了桂花糕,让你带给我尝尝,你就直接说‘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就行了,不用加‘太多了吃不完’。”
夏时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被你发现了啊”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比平时高,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偷吃了糖被抓住的小孩子。
“被你看出来了。”夏时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狡黠,“那我下次直接说。”
“你上次也说下次直接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说是真的。”
夏时温想了想,歪了歪头,用一种“那我就没办法了”的语气说:“那你就当我是真的吃不完吧。反正糕已经给你了。”
叶樾潭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夏时温这个人真的很难对付。
他可以在考试的时候考第一名,可以在你被老师提问的时候用最巧妙的方式替你解围,可以在你拒绝他的好意的时候用一句“太多了吃不完”让你无法拒绝,可以在你拆穿他的时候露出一个让你心软的笑。
他总是能找到一种方式,让你无法拒绝他,也无法讨厌他。
不是因为他强势,而是因为他太懂得怎么让你说不出“不要”这两个字。
叶樾潭拎着那盒桂花糕,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纸袋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桂花的香气从袋子里飘出来,混着秋天的凉风,很好闻。
他想起夏时温今天在自习课上说的那句“叶樾潭的方法,更简洁”,想起夏时温在英语课上举手说“我想分析这个句子”时的从容,想起夏时温在群里发“不能”时的干脆,想起夏时温在桂花树下歪着头说“那你就当我是真的吃不完吧”时的狡黠。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夏时温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软绵绵的、只会说“好的”“没关系”“加油”的人。
他很温柔,但他的温柔不是“软弱”。他很随和,但他的随和不是“没主见”。他看起来很好欺负,但如果你真的跟他过招,你会发现他比你想象的要有力得多。
他只是把所有的力量都藏在温和的表面底下,像一池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而叶樾潭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掉进这池深水里,而且——不想爬出来。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敌情观察第15天——夏时温说“太多了吃不完”的时候,其实是在撒谎。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我知道他在撒谎,但他还是这么说了。他说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好像不怕被拆穿。他笑起来的时候——算了不写了。桂花糕很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比我厉害的人还比我努力,比我温柔的人还比我聪明。这世界不公平。
然后又加了一句。
但他对我挺好的。
然后又删掉了“但他对我挺好的”这一行,因为这句话写出来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太快了。
他把手机锁屏,拎着桂花糕,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家。
叶妈妈看到他手里的纸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桂花糕,同学给的。”
“哪个同学?”
“夏时温。”
叶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跟苏晚吟看到限量版口红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上次那个长得很好看、帮你整理错题集、在你考试前给你发加油的夏时温?”
“……妈,你把人家做过的事记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他做过的事太多了,我想不记住都难。”叶妈妈打开盒子,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好吃。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好?学习好,长得好,性格好,还会做桂花糕。”
“是他妈妈做的。”
“他妈妈做的也说明他家庭好。这孩子以后找对象肯定很容易。”
叶樾潭的耳朵“唰”地红了。
“妈你能不能不要聊这个?”
“聊哪个?”
“就是……那个。”
“哪个?找对象?”
“别说了别说了。”
叶妈妈看着儿子红透的耳朵,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的意思跟上次在校门口一模一样——“我看到了但我不说”。
她把桂花糕的盒子盖好,放进了冰箱,然后拍了拍叶樾潭的肩膀:“儿子,好好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对你好的人。”
叶樾潭没有说话。
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包,从最深的夹层里掏出那张奶茶地图。地图的右下角,那个眼睛弯弯、眉毛挑高的表情还在,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说谢谢但你会偷偷收好”的狡黠。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地图的背面画了一个表情。
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眉毛皱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在生气但又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的人。
他在那个表情下面写了一行字:叶樾潭,不要再想夏时温了。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很好笑。
因为“不要再想夏时温了”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想夏时温。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书底下,假装自己看不到那个表情。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夏时温这个人一样,不管他在不在你面前,他都一直在你的脑子里,赶不走,也忘不掉。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桂花的香味从远处飘来,淡淡的,甜甜的,跟他今天拎着的那盒桂花糕一个味道。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数学课本。
他需要做点数学题来转移注意力。
但他翻开课本之后发现,第一道题就用了一个“整体法”。
夏时温最喜欢的那种。!
“啊啊啊啊啊——”叶樾潭把脸埋进课本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既让你心跳加速,又无处不在。
连数学题里都有他。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疾苦。
(′;ω;`)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