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夜,叶樾潭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夏时温明天穿什么?
苏晚吟在群里发了服装方案,黑色燕尾服配白色衬衫,这是他的。夏时温那栏写着“待定”,后面跟了一长串问号,苏晚吟说夏时温一直没告诉她最终决定。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我问了他三次,他都说“我再想想”】
【干饭王中王:想什么?穿衣服有什么好想的?】
【今天也要开心呀:可能是因为想穿得好看吧\'?\'】
【。:跳舞又不是选美】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但是在全校面前跳舞,跟选美也差不多了】
【年级第二帅:他穿什么都一样,反正……算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反正什么?你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年级第二帅: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叶樾潭锁了手机,翻了个身。
他其实想说“反正穿什么都好看”,但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之后夏时温会看到,然后露出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笑。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八十三只的时候,那只羊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戴着银色的领针,朝他微微一笑。
叶樾潭放弃了睡觉。
运动会当天,晴。
秋天的阳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棉花糖浮在蓝色的湖面上。操场上彩旗飘飘,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方阵正在候场,整个校园热闹得像过年。
三班的候场区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叶樾潭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结。苏晚吟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化妆师,给每个要上台的人简单打理了发型。叶樾潭的头发被微微抓了起来,露出额头,整张脸的优势完全展现了出来。
陆辞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句:“叶樾潭,你今天帅得我想打你。”
“为什么想打我?”
“因为你帅得让人生气。”
“那你可以选择不看。”
“我忍不住不看。”
夏时温还没来。
叶樾潭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假装在看操场上的方阵表演,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走廊的入口。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期待。
他想看夏时温穿什么。
他想看夏时温穿白色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白色就是适合夏时温。那个人像月光,像雪,像清晨的第一缕光,所有干净的颜色都应该是他的。
“来了来了来了!!!”苏晚吟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我看到我担走红毯”的激动。
叶樾潭转过头。
走廊的那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站着一个少年——白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银色的领针在领口闪烁着细碎的光。西装的剪裁恰到好处,勾勒出少年清瘦但不单薄的身形,下摆垂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色的西裤和一双白色的皮鞋。
夏时温的头发也被打理过了,刘海微微偏分,露出一小片额头,整个人比平时多了一分明朗和英气。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疾不徐的从容,好像穿着白色西装站在阳光里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叶樾潭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不是不该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出了故障——为什么夏时温站在阳光里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他的白色西装,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晕,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陆辞嘴里的棒棒糖掉在了地上。
苏晚吟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处于一种“我即将尖叫但我拼命忍住”的状态。
林知夏小声说了一句:“好帅。”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羽毛。
陈屿白看了夏时温一眼,又看了叶樾潭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俩今天站在一起,别人会以为这是婚礼现场。”
“陈屿白你闭嘴!!!”叶樾潭和苏晚吟同时喊了出来。
陈屿白闭上了嘴,但嘴角那个弧度说明他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夏时温走过来,站在叶樾潭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黑色和白色在阳光下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又奇怪地和谐。
“你穿黑色很好看。”夏时温说。
叶樾潭愣了一下:“你第一句话是这个?”
“不然呢?我应该说什么?”
“你应该说……我不知道,但‘你穿黑色很好看’听起来像——”
“像什么?”
像告白。叶樾潭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像你妈会说的话。”
夏时温歪了歪头,笑了:“我妈确实会这么说,但我是真心的。”
叶樾潭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他发现自己在夏时温面前永远控制不住耳朵的颜色,这大概是一种生理缺陷,需要看医生。
“你也很帅。”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什么?我没听清。”夏时温凑近了一点。
“我说你也很帅。”
“哦,谢谢。”夏时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叶樾潭注意到了——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穿着黑色和白色的西装,耳朵都红着,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有走开。
苏晚吟在远处用手机拍了二十张照片。
开幕式开始了。
各班方阵依次入场,轮到三班的时候,老周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班牌,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阅兵。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五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走在穿着民族服装的同学们中间,显得像误入片场的教导主任。
三班的方阵分成了两部分——前面是叶樾潭和夏时温,后面是其他穿着壮族服饰的同学。苏晚吟说这叫“古今结合”,陆辞说这叫“一个舞者跟他的伴舞们”,被苏晚吟拍了一下脑袋。
主席台前,音乐响起。
不是运动会进行曲,而是一首舒缓的华尔兹——《蓝色多瑙河》。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面向夏时温,微微弯腰,右手背在身后,左手伸向他。这是华尔兹的邀请礼,夏时温教了他不下五十遍,他练到手都快抽筋了。
夏时温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上,微微屈膝,回了一个礼。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拖沓,五十遍的练习在这一刻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身体自然就做出了反应。
叶樾潭右手搭在夏时温的肩上,左手握住他的手。夏时温的手依然是那个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他看了一眼夏时温的眼睛。
夏时温也在看他。
他想起夏时温说的“运动会那天你别看我的脚看我的眼睛”,还有他说“好我看你的眼睛”。现在他们真的在互相看着,在全校师生面前,在秋天的阳光下,在《蓝色多瑙河》的旋律里。
他们的舞步很轻很稳,三步一个循环,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划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圆。叶樾潭第一次觉得跳舞不是一件让人想逃跑的事情,当你的舞伴是一双浅棕色的、始终看着你的眼睛,当那个人的手搭在你的肩上像一片落在上面的叶子,当白色的西装和黑色的燕尾服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幅画。
转圈的时候,夏时温的头发飘了起来,白色的西装下摆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阳光穿过他的发丝,变成金色的细线,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叶樾潭接住他,把他带回自己的怀里。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夏时温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跳得很好。”夏时温轻声说,声音被音乐掩盖了一半,但叶樾潭听得一清二楚。
“你也是。”叶樾潭说。
音乐在最后一个音符中结束,两个人停在操场中央,面对着面,四目相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红色的跑道上,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巨大的心形。
操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
陆辞在方阵里喊了一句:“叶樾潭夏时温你们太牛了!!!”声音大得连操场对面的观众席都听到了。
苏晚吟直接哭了,眼泪把妆都冲花了,她一边哭一边喊:“我就说白色好看吧!!!我就说吧!!!”
林知夏在鼓掌,手都拍红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屿白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他最大的“激动”。
老周站在方阵最前面,举着班牌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憋笑。但他憋得不太成功,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有损教导主任威严的高度。
叶樾潭和夏时温在掌声中走下操场,回到方阵里。苏晚吟冲上来,把一条毛巾塞到夏时温手里,又把一瓶水塞到叶樾潭手里。
“你们俩今天就是全场最佳!不接受反驳!谁敢说不是我跟谁急!”
“没人反驳。”陈屿白说。
“你居然没反驳???”
“因为确实是。”
苏晚吟张了张嘴,发现陈屿白今天转了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开幕式结束后,运动会正式开始。但三班F6的心思已经不在比赛上了——苏晚吟拉着夏时温和叶樾潭拍照,拍了整整四十分钟,从操场拍到看台,从看台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拍到那棵桂花树下。
“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这张太有氛围感了!你们俩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叶樾潭你不要板着脸!笑一下!不是这种笑!是那种——就是那种——夏时温你教他笑!”
夏时温转头看了叶樾潭一眼,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自然的、像在家里穿着睡衣看手机时的那种笑。
叶樾潭看着这个笑,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翘了起来。
苏晚吟按下了快门。
“啊啊啊啊啊这张绝了!!!”她看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原地蹦了一下,“你们俩同时笑的那一瞬间我拍到了!!!我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挂在我房间里!!!”
“你挂你房间干嘛?”陆辞问。
“因为好看!!!我需要每天看到美好的事物来维持我的心理健康!!!”
“你的心理健康不是靠奶茶维持的吗?”
“奶茶和美好的事物,缺一不可。”
拍完照,叶樾潭和夏时温坐在看台的角落里,看着操场上的比赛。陆辞在跑四百米,跑得气喘吁吁,表情狰狞,像一只被追赶的野猪。陈屿白在终点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
陆辞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上,像一块被扔出去的抹布。陈屿白走过去,蹲下来,把水递给他。
陆辞趴在地上喝了一口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跑了第几?”
“第四。”
“一共几个人跑?”
“六个。”
“那不是倒数第三?”
“嗯。”
“那我进步了,上次倒数第二。”
“你上次也是一共六个人。”
“那不一样,上次的六个人跟这次的六个人不是同一批人,不能直接比较。”
陈屿白看着趴在地上、浑身是汗、但依然在坚持逻辑自洽的陆辞,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去休息。”
“你扶我一下,我腿软。”
“自己走。”
“你好狠的心。”
“嗯。”
但陈屿白还是伸出了手,让陆辞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向休息区。
看台上,叶樾潭和夏时温并肩坐着。夏时温已经把白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只剩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叶樾潭看了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向了操场。
“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操场?”夏时温问。
“因为陆辞在跑步。”
“陆辞已经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