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在看别的。”
“看什么?”
“……看云。”
夏时温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哪朵好看?”夏时温问。
“那朵。”叶樾潭随便指了一朵。
“那朵像什么?”
叶樾潭仔细看了看那朵云,它的形状有点奇怪——上面圆圆的,下面窄窄的,旁边还有两坨小的。
“像一只猫。”夏时温替他回答了。
叶樾潭又看了一眼,确实像猫。一只蹲着的、尾巴卷起来的、眯着眼睛的猫。
“你刚才看的是那朵吗?”夏时温问。
“是。”
“那你还说你在看云,你明明是在发呆。”
“发呆的时候也可以看云。”
“发呆的时候看云和看云的时候发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叶樾潭转头看夏时温,发现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论述一个哲学命题。
“你是故意在跟我抬杠吗?”叶樾潭问。
“不是抬杠,是探讨。”夏时温歪了歪头,“探讨是人类进步的动力。”
“你赢了。”
“我赢了什么?”
“这场探讨。”
“哦。”夏时温点了点头,“那下次我还跟你探讨。”
叶樾潭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笑了。
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我认了”的笑。他认了,认了自己说不过夏时温,认了自己在他面前永远处于下风,认了自己不但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还有点享受。
“夏时温。”他说。
“嗯?”
“你今天很好看。”
夏时温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很好看。”叶樾潭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旁边坐着的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白色很适合你。”
夏时温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他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狡黠的,不是被拆穿后的不好意思,而是一种不设防的、完全敞开的、像花在阳光下绽放瞬间的那种笑。
“谢谢。”夏时温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场上的广播盖过,“你今天也很好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向了操场。
操场上,下一组运动员正在起跑。发令枪响了,八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但叶樾潭没有在看他们。
他在看操场上空的云,那朵像猫的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朵,小小的一团,挨着那只猫,像一只蜷在猫旁边的小猫。
两朵云靠在一起,在天上慢慢地飘着,既不分开,也不相撞,就是那么不远不近地挨着。
像他们俩。
下午,运动会快结束的时候,苏晚吟在群里发了一个投票。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家人们,投个票,今年运动会最佳节目是哪个?A. 三班的华尔兹 B. 二班的街舞 C. 五班的武术 D. 其他】
【干饭王中王:这还用投?当然是A啊】
【今天也要开心呀:A\'?\'】
【。:A】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叶樾潭你呢?】
【年级第二帅:A】
【夏时温:A】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全票通过!!!我们班赢了!!!我宣布今年运动会最佳节目是三班的华尔兹!!!获奖者是叶樾潭和夏时温!!!】
【干饭王中王:颁奖词呢?】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颁奖词是——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
【年级第二帅:苏晚吟!!!】
【夏时温:毕业以后吧】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干饭王中王:???】
【今天也要开心呀:???】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
【。:?】
【夏时温:开玩笑的?】
叶樾潭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十秒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的。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发什么。发“哈哈哈”太假了,发“你开什么玩笑”太认真了,发“???”又显得他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他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年级第二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最深处,决定今天的群聊就到这里。
但他的心跳告诉他,今天的“开玩笑”会在他的脑子里住很久。
久到可能不会搬走。
运动会结束后,叶樾潭和夏时温一起走出校门。夏时温已经换回了校服,白色西装叠得整整齐齐,装在苏晚吟给他的防尘袋里,拎在手上。叶樾潭的黑色燕尾服也装好了,挂在肩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穿校服的少年,一个拎着白色西装,一个挂着黑色燕尾服,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
“叶樾潭。”夏时温开口。
“嗯。”
“你今天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樾潭想了想。他在台上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没有想舞步,没有想走位,没有想台下有多少人在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夏时温在看他的眼睛,他也要看夏时温的眼睛。
“没想什么。”他说,“你呢?”
夏时温没有立刻回答,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
“我在想,如果我们不是同桌,今天可能就不会跳舞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同桌,你可能不会答应老周。”
叶樾潭想了想,觉得夏时温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夏时温是他的同桌,如果不是因为夏时温总是在他旁边,如果不是因为夏时温教他的时候那么耐心,他大概会在老周说“叶樾潭夏时温你们两个”的时候就举手说“我不行”。
但夏时温在旁边,他说不出“我不行”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如果他说“我不行”,夏时温会一个人跳舞,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穿着那件白色的西装,在全校面前转圈。
他不想看夏时温一个人。
“可能是吧。”叶樾潭说。
夏时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得轻轻的,像秋天的风。
“那你应该谢谢老周。”夏时温说。
“谢谢老周?”
“嗯,因为他让我们成了同桌。”
叶樾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发现夏时温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因为是同桌,所以他会答应跳舞;因为跳舞了,所以有了今天这场表演;因为有了这场表演,所以有了一件可以记住很久的事。
而这条链条的起点,是老周的一句话。
但夏时温知道,真正的起点不是老周的那句话。真正的起点是高一秋天,他在台阶上吃三明治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生跑过来对他说“下次我一定超过你”。
那个男生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一团不服输的火。
他从那时候起,就记住了那团火。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夏时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叶樾潭。
“明天见。”
“明天见。”
夏时温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跳舞,谢谢你穿黑色燕尾服,谢谢你今天笑得很好看。”
说完这句话,夏时温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他耳朵上那抹红色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夕阳藏进了暮色里。
叶樾潭站在原地,看着夏时温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拎着的黑色燕尾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运动会第1天——夏时温穿了白色西装,很好看。他转圈的时候头发会飘起来,被阳光照成金色。他说“毕业以后吧”后面加了一个太阳,他说是开玩笑的,但我觉得不是。他的耳朵红了。他的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我想看他穿白色西装很多次。不止今天。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敌情观察第18天——我觉得可能不是敌情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不是敌情。
他锁了手机,把燕尾服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衣服上有一种味道,不是他自己的,是夏时温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
他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可能是刚才坐在一起的时候,可能是跳舞的时候,可能是夏时温帮他整理领结的时候。
也可能不是沾上去的,而是他自己记住的。
他的脑子记住了夏时温穿白色西装的样子,他的眼睛记住了阳光穿过夏时温发丝的颜色,他的手记住了夏时温掌心的温度,他的心记住了今天所有的细节。
每一个细节。
包括那朵像猫的云,旁边挨着一朵小小的云。
包括夏时温说“毕业以后吧”的时候,那个太阳后面的、他没能看到的表情。
包括夏时温转身走的时候,比自己平时快了一点的步伐。
叶樾潭抱着那件沾了夏时温味道的燕尾服,站在秋天的暮色里,对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了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
他不把夏时温当死对头了。
不对,可能从来就不是。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