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的第一个周一,老周宣布了一个让全班沸腾的消息。
“本周五,学校组织秋游。地点是青屏山,徒步、野餐、拓展活动,当天往返。”
陆辞第一个举手:“周老师,能吃烧烤吗?”
“不能。”
“那能带自热火锅吗?”
“不能。”
“那能带什么?”
“带你自己。”
陆辞把手放下来了。
老周推了推眼镜,继续说:“这次秋游有一个环节很重要——两人一组,自由组队,全程同行。每组需要完成一份自然观察报告,计入综合实践学分。”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在转头寻找自己的“有缘人”。苏晚吟第一时间抓住了林知夏的手,宣布“我跟知夏一组”。陈屿白看了林知夏一眼,又看了苏晚吟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表情比平时冷了两个度。
陆辞四处张望了一圈,发现好像没有人主动来找他组队,于是大声宣布:“我要跟叶樾潭一组!”
“不行。”叶樾潭头都没抬。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组了。”
“跟谁?”
叶樾潭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旁边。
夏时温正在看书,好像完全没有在听周围的喧闹。但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我听到了但我假装没听到”。
陆辞顺着叶樾潭的目光看过去,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陆辞的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懂”,“那我就跟陈屿白一组吧。”
“我拒绝。”陈屿白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为什么?!”
“因为跟你一组,我的自然观察报告会写成《论陆辞在野外吃掉多少种不明植物》。”
“我不会乱吃东西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上次在学校花坛里看到一朵蘑菇,问我要不要摘回去煮汤。”
“那是开玩笑的!”
“你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陆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他当时确实有百分之三十的认真。
周三晚上,三班F6的群聊进入了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家人们!!!秋游倒计时两天!!!我已经准备好了野餐垫、零食、相机、充电宝、防晒霜、驱蚊水——】
【干饭王中王:你带驱蚊水干嘛?秋天的蚊子不咬人】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咬了怎么办?万一有那种不怕冷的蚊子呢?】
【干饭王中王:那它就是一只有个性的蚊子,你应该尊重它的选择】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干饭王中王:不能,这是我在秋游前的自然亢奋状态】
【今天也要开心呀:我也好兴奋! 我准备了三明治、水果、还有小饼干】
【。:你带这么多吃得完吗?】
【今天也要开心呀:大家一起吃呀】
【。:那我帮你背】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陈屿白你主动说要帮人背包???你是谁???你是不是被附身了???】
【。:我只是不想看她背太多东西】
【干饭王中王:那我呢?我背的东西也很多】
【。:你自己背】
【干饭王中王:为什么???】
【。:因为你吃得多,你背的是你自己的口粮】
【干饭王中王:……你说得好有道理】
【夏时温:我准备了垃圾袋,到时候大家把垃圾给我,不要乱扔】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夏时温你是天使吗?连垃圾袋都准备了】
【夏时温: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年级第二帅:我带了一副牌,中午可以玩】
【干饭王中王:什么牌?】
【年级第二帅:UNO,输的人学狗叫】
【干饭王中王:能不能换一个惩罚?】
【年级第二帅:那输的人请吃雪糕】
【干饭王中王:这个好这个好】
【。:你刚才还说你要控制体重】
【干饭王中王:那是上周说的,这周的我不要控制】
叶樾潭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翘得老高。他锁了手机,翻开笔记本,准备做最后一道数学题。但刚写了两行,他就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了——不是题太难,是他的脑子里在播放一个画面:夏时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走在秋天的山路上,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叶樾潭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
不行。
他需要冷静。
周五,秋游当天。
早上七点半,学校门口停着五辆大巴车,三班被分在第二辆车。叶樾潭到的时候,夏时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T恤——不是平时那种规规矩矩的校服领口,而是一个小圆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他的头发比平时蓬松了一点,好像还没完全干透就被风吹出了形状。
叶樾潭走到他旁边,把书包放进行李架,坐了下来。
“早。”夏时温说,手里拿着一瓶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
“早。”叶樾潭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他妈早上六点半起来做的,还热着,用保鲜膜包了三层,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宝贝,玩得开心(^_?)☆”
他已经放弃纠正“宝贝”这个称呼了。
夏时温看了一眼那个三明治,说了一句:“阿姨对你真好。”
“主要是我长得帅。”
“跟长相没关系,是你值得。”夏时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好像在说“物体不受外力作用时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一样自然,一样不容置疑。
叶樾潭咬三明治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他找了一个词,“突然?”
“突然?”
“就是你突然说这种话,我吃东西的时候没准备好。”
“那下次我提前通知你。”夏时温歪了歪头,“叶樾潭,我三秒钟后要夸你了,你准备一下。”
“三、二、一——”
“你闭嘴!!!”叶樾潭用三明治挡住了自己的脸,但挡不住已经红透的耳朵。
夏时温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嘴角弯成了一个他独有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我赢了但不张扬”的狡黠。
大巴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陆辞在最后一排跟陈屿白抢靠窗的位置,苏晚吟在录视频,对着镜头说“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们出发啦”,林知夏在旁边安静地听歌,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晃来晃去的。
叶樾潭吃完三明治,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秋天的早晨有点凉,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东西——画完之后才发现,他画了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跟夏时温在便利贴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赶紧用手擦掉了,但夏时温已经看到了。
“你画太阳的水平跟第一次画的时候进步了。”夏时温说。
“你看到我画的了?”
“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从你画第一笔的时候。”
叶樾潭把脸转向窗户,用后脑勺对着夏时温。窗户上残留着他刚才擦太阳时留下的水痕,几条长长短短的弧线,像猫抓过的痕迹。
夏时温看着那些水痕,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青屏山离学校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山不算高,但植被很好,秋天的树叶开始变色了,绿的、黄的、红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
山脚下,老周拿着喇叭喊了一通话,大意是“注意安全”“不要掉队”“不要乱扔垃圾”“不要摘野果吃”——最后一条明显是针对陆辞的。
陆辞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周老师,野蘑菇也不能摘吗?”
“不能。”
“那万一那是能吃的呢?”
“你分不清。”
“我可以查手机。”
“山里没信号。”
陆辞沉默了。他发现老周说得对——山里没信号,他就算看到了能吃的蘑菇,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吃。这意味着他只能看着蘑菇发呆,而这对一个“看到什么都想尝一口”的人来说,是一种精神折磨。
徒步开始。
山路不算陡,但很长,弯弯曲曲地绕着山腰,像一条灰色的丝带系在绿色的山坡上。两旁的树很高,枝叶交错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廊,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三班F6自然走在一起。苏晚吟和林知夏走在最前面,苏晚吟在用手机拍视频,林知夏在旁边当她的“御用模特”,每走几步就要被叫住拍一张照片。陈屿白走在林知夏后面,背着两个包——一个是自己的黑色双肩包,一个是林知夏的浅灰色小书包,两个包挂在他身上,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行李架。
陆辞走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戳路边的落叶,像一个在寻宝的探险家。
叶樾潭和夏时温走在最后面。不是因为他们走得慢,而是因为叶樾潭在偷偷观察夏时温走路的姿势——他发现夏时温走路的时候脚尖会微微向外,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一只在山间散步的小鹿。
“你在看什么?”夏时温突然问。
“看路。”叶樾潭迅速把目光移到前方,“怕你摔了。”
“我走路很稳的。”
“上次你在教室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在操场上被球绊了一下。”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叶樾潭。”夏时温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点“到此为止”的意味,“你记性这么好,为什么英语单词总是记不住?”
叶樾潭被噎住了。
他发现夏时温反击的方式永远是最精准的——不跟你吵,不跟你急,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让你哑口无言。这个人像一把手术刀,看着精致无害,一刀下去正中要害。
“你赢了。”叶樾潭说。
“我没有在跟你比赛。”夏时温说。
“那你刚才在干嘛?”
“在探讨。”
“又探讨?”
“嗯,探讨是进步的阶梯。”
叶樾潭看着夏时温认真的侧脸,突然笑了。不是被逗笑的笑,而是一种“我认了”的笑。他认了自己在夏时温面前永远处于下风,认了自己每次都觉得“下次我一定要赢”但每次都被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击中的宿命。
“夏时温。”他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起来很好欺负,但每次都是我输。”
夏时温想了想,歪了歪头,用一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的语气说:“可能是因为你总让着我。”
叶樾潭的脚步顿了一下。
让着他?
他什么时候让着夏时温了?
他每天都在想怎么超过夏时温,怎么考第一名,怎么在下次月考中扳回一局。他把夏时温当对手,当目标,当一座必须翻越的山。但现在夏时温说“你总让着我”,用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好像这不是一个观点,而是一个事实。
叶樾潭想说“我没有让着你”,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到了那些细节——每次夏时温给他讲题的时候,他会故意说“没听懂”,就为了听夏时温再讲一遍。每次夏时温给他糖的时候,他会说“一般”,但他的动作比他的嘴诚实。每次夏时温说“加油”的时候,他会说“你能不能换一句”,但夏时温如果真的换了,他大概会失落。
这算不算“让着”?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夏时温说得对。
他确实在让着夏时温,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开阔的草坪。老周宣布在这里休息,吃午饭,下午做拓展活动。
草坪很大,铺满了枯黄的草,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地毯上。草坪的边上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叶子飘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苏晚吟从背包里扯出一张巨大的野餐垫——大到可以躺六个人还有空余——铺在银杏树下,招呼大家坐下。林知夏从包里拿出三明治、水果沙拉、小饼干、巧克力、果汁,摆了满满一垫子,像一个移动的便利店。
陆辞看着满垫子的食物,眼睛直了:“林知夏你是哆啦A梦吗?”
“不是,我只是喜欢准备吃的。”林知夏笑着把一个三明治递给陆辞,“给你,这个是火腿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火腿的?”
“因为你每次在食堂都点火腿三明治。”
陆辞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沉默了。
“怎么了?”林知夏问。
“没什么。”陆辞的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有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