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一，三班F6的群聊在早上六点半就炸了。
原因是苏晚吟失眠了。她说她躺在床上翻相册，翻着翻着就睡不着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秋游那天拍了四百七十三张照片。她花了三个小时筛选，选出了“必发朋友圈”的二十七张、“可以发群里”的五十三张、“私藏”的一百三十六张——剩下的那些主要是陆辞吃东西的特写，陆辞吃完三明治、陆辞吃完巧克力、陆辞吃苹果、陆辞吃饼干、陆辞在吃和即将吃之间的各种状态，被苏晚吟命名为“陆辞进食图鉴”。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我决定了，先把这五十三张发群里，你们做好准备】
【干饭王中王：等等，有没有我的丑照？】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哪张不丑？】
【干饭王中王：？？？】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开玩笑的，你吃东西那张挺可爱的，像一只认真进食的仓鼠】
【干饭王中王：仓鼠？我是仓鼠？？】
【。：仓鼠比你吃得少】
【干饭王中王：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贬低我？？？】
【。：今天才刚开始，我不确定】
【干饭王中王：……】
苏晚吟开始发照片了。
前几张是风景——青屏山的银杏树、山间的小路、被阳光照亮的落叶，构图很好，光线也很好，看不出是用手机拍的。苏晚吟在每张照片下面都配了文字说明，比如“银杏树下的我们”“秋天是被风吹散的颜色”“阳光正好，微风不噪”，文艺得不像她本人。
然后是人物照。林知夏站在银杏树下，辫子被风吹起来，笑得很温柔；陆辞趴在野餐垫上，嘴里塞着三明治，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陈屿白背着两个包走在山路上，面无表情，像一个人形骆驼；苏晚吟自己的自拍，比着剪刀手，滤镜重到脸上的痣都看不见了。
然后是合照。六个人挤在银杏树下，陆辞在最前面，脸最大；苏晚吟在后面比了两个剪刀手；林知夏站在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陈屿白在最边上，表情一如既往地像在参加葬礼；叶樾潭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写着“我很帅但我假装不在意”；夏时温站在他旁边，微微歪着头，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叶樾潭在群里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地上。
不是因为照片不好看——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到他想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壁纸。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和夏时温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肩膀快要碰到一起，近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不记得当时靠得那么近。他记得的是——他站在银杏树旁边，夏时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苏晚吟说“看这里”，然后他看向镜头，心里想的是“夏时温今天穿的这件外套颜色很配他的皮肤”。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这张怎么样？我觉得可以当全家福】
【干饭王中王：叶樾潭的表情好像猫被拍到了不想被拍的照片】
【年级第二帅：我的表情怎么了？】
【干饭王中王：你的表情写着“我很帅但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这么帅”】
【。：精准】
【年级第二帅：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唱一和？？？】
【夏时温：我觉得这张拍得很好】
【年级第二帅：你当然觉得好，你站在那里像个……算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像个什么？你话说完啊？？？】
【年级第二帅：像个正常人】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刚才想说的肯定不是“正常人”】
【年级第二帅：你想多了】
叶樾潭锁了手机，趴在桌上。
他想说的是“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他不能说。这种话说出来，苏晚吟会用那张照片做一百张表情包，陆辞会在群里循环播放这段聊天记录，陈屿白会用他那种面无表情的方式说“哦”，——而夏时温，夏时温会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歪着头，然后用那种温和的、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说一句“谢谢”。
然后他的耳朵就会红，然后苏晚吟会拍下来，然后那张照片会加入“私藏”系列，然后他就再也没办法装作“我只是随便说说”了。
算了。
不说比说好。
苏晚吟继续发照片。
下一组是——绑腿跑的照片。陆辞和陈屿白在起跑线上，两个人的腿上绑着紫色的绑腿带，系的蝴蝶结一左一右，像两只停在脚踝上的蝴蝶。陆辞的表情是“我要认真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抿成一条线，但他的“认真表情”配上他那张圆脸，更像一个在努力憋气的小朋友。
陈屿白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但苏晚吟在照片下面加了一行字：“陈屿白今天的表情跟平时有区别吗？答案是：没有。”
【干饭王中王：为什么我的表情看起来这么蠢？？？】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因为你的表情本来就蠢】
【干饭王中王：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攻击我的长相？？？】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我没有攻击你的长相，我攻击的是你的表情。你的长相是可变的，表情是不可控的，这是两回事】
【干饭王中王：……你说得好有道理】
【。：你的长相也不可变】
【干饭王中王：陈屿白你是站在哪边的？？？】
【。：我站在事实这边】
【干饭王中王：事实说我丑？？？】
【。：事实说你普通】
【干饭王中王：这比说我丑还伤人心！！！】
然后是最重要的那组照片——叶樾潭和夏时温。
第一张是他们在起跑线上做准备的时候。夏时温蹲下来帮叶樾潭系绑腿带，叶樾潭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姿势形成一个对角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苏晚吟在这张照片下面写了四个字：“偶像剧吧。”
【干饭王中王：这张也太好看了吧？？？我以为是电影截图】
【今天也要开心呀：夏时温蹲下来的时候好温柔*(^o^)/*】
【。：叶樾潭的表情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年级第二帅：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猫来形容我？？？】
【。：因为真的很像】
【夏时温：确实像】
【年级第二帅：夏时温你站哪边的？？？】
【夏时温：我站在猫这边 ^_^】
【年级第二帅：……】
第二张是他们走到终点的时候。两个人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绑腿带松了，蓝色的布条飘在空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叶樾潭的右脚和夏时温的左脚同时落地，步幅完全一样，像一面镜子的里外。
第三张是他们在终点线旁边站着的照片。两个人都低着头，夏时温在重新系绑腿带，叶樾潭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夏时温的发旋上。他的表情是平时很少见的那种——不是“我很帅”的自信，不是“我要考试了”的紧张，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表情。
苏晚吟在这张照片下面写了两个词：“他在看他。”
【干饭王中王：我看到了什么？？？】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看到了真相】
【干饭王中王：什么真相？】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自己看】
【干饭王中王：叶樾潭的表情好像在看……在看……】
【今天也要开心呀：在看喜欢的人\'?\'】
【干饭王中王：知夏你说出来了！！！】
【今天也要开心呀：我说什么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知夏你不用装，你什么都懂】
【今天也要开心呀：没有啊，我只是随便说说(*￣3￣)╭?】
【。：随便说说就说到点子上，这是天赋】
叶樾潭看着这些消息，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不是红了，是热了，热到他能感觉到热量从脖子往上升，经过下巴，经过嘴唇，经过鼻梁，最后停在额头。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时温。夏时温正在看手机，表情平静，但叶樾潭注意到——他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停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划了过去。
就两秒。
但叶樾潭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止两倍。
第四张。
苏晚吟发了一张叶樾潭和夏时温在银杏树下的合照——不是之前那张六人全家福，而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双人照。
两个人坐在银杏树下，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夏时温的手放在膝盖上，叶樾潭的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两个人的手之间只隔了一小段距离，一小段很短的距离，短到似乎只要一个人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另一个人。
阳光透过银杏叶落在他们身上，金色的光斑在衣服上跳动，像一群发光的小精灵。叶樾潭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夏时温，而夏时温在看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这张照片的构图像一幅画——一棵金色的树，两个靠在一起的少年，秋天的风把落叶吹得到处都是，画面安静得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苏晚吟在这张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没有之一。”
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叶樾潭以为手机坏了。
【干饭王中王：这张……我不想说话了，我说什么都不配这张照片】
【今天也要开心呀：好美】
【。：不错】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陈屿白你今天这个“不错”的含金量很高啊】
【。：嗯】
【夏时温：这张可以发给我吗？】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当然可以！我私发你原图！】
【年级第二帅：也发我一份】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不是在群里吗？自己存】
【年级第二帅：我要原图】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不是不在乎这些吗？】
【年级第二帅：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在乎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每次都说“随便”“无所谓”“都行”】
【年级第二帅：那是以前】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那现在呢？】
【年级第二帅：现在我要原图】
苏晚吟发了一个“okk”的表情包，然后私聊给叶樾潭发了原图。
叶樾潭点开图片，放大，再放大，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映着夏时温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能看到夏时温的轮廓和那件浅蓝色外套的领口。
他存了这张照片。存了之后觉得不够，又存了一次，确保手机里有两份备份。一份存在“相机胶卷”里，一份存在“我的收藏”里。
然后他打开手机设置，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设了一秒钟，然后换掉了。换成了系统默认的风景图，因为如果被夏时温看到，他可能会问“你为什么用我们的合照做壁纸”，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他把刚才设壁纸的那个瞬间记住了。
锁屏亮起的那一秒钟，屏幕上是他和夏时温在银杏树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金色的落叶飘在空中，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美好。
就那么一秒钟。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
王老师顶着那顶精密的“跨越式发型”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零点八个度——这是有大事要发生的征兆。
“今天的课换一下，不讲新课，讲一个东西。”王老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学校要搞一个‘科技节’，每个班要出一个实验展示项目。我跟老周商量了，这次三班的项目由叶樾潭和夏时温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