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樾潭举起了手:“王老师,为什么又是我和夏时温?”
“因为你们两个上次跳舞跳得好,学校领导记住了你们的名字,点名让你们上。”
叶樾潭把嘴闭上了。他发现在“学校领导点名”这件事上,他没有反驳的余地。
“项目主题是‘力学之美’,你们要设计一个跟力学相关的实验,在全年级面前展示。可以用道具,可以放视频,可以做现场演示,形式不限。”王老师把资料放在叶樾潭桌上,“这是往年的优秀案例,你们参考一下。时间紧,任务重,下周五之前要把方案交上来。”
王老师走了之后,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樾潭和夏时温身上,目光里写满了“又是他们”和“祝他们好运”。
陆辞第一个开口:“叶樾潭,你今年是不是命里犯‘被点名’?”
“什么叫命里犯‘被点名’?”
“就是你总是被老师点名参加各种活动。山歌、华尔兹、科技节,接下来是不是要参加校园十大歌手?”
“我唱歌不好。”
“你唱山歌唱得挺好的。”
“那是山歌,不是流行歌曲。”
“山歌也是歌。”
叶樾潭发现自己跟陆辞争论的时候,永远会进入一个“山歌算不算歌”的逻辑黑洞,而这个黑洞的出口在很远的地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到。他决定不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班F6照例拼了两张桌子。
苏晚吟今天带了一盒草莓,放在桌子中间让每个人拿着吃。草莓很大颗,红艳艳的,每一颗都带着翠绿的叶子,看起来很像水果店里的精品。
“这草莓哪买的?”陆辞拿了三颗。
“我妈在网上订的,叫什么‘奶油草莓’,据说很甜。”苏晚吟又拿了一颗递给林知夏,“知夏你尝尝。”
林知夏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
“对吧对吧?”苏晚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陆辞已经把三颗草莓都吃完了,正在拿第四颗。他的吃法是——整颗塞进嘴里,咬一下,然后连叶子一起吐出来。这个吃法被陈屿白评价为“浪费”,因为草莓的叶子虽然不好吃,但“你那个吃相看起来像在吃一个带包装的糖果”。
“草莓的叶子不能吃吗?”陆辞问。
“能吃,但不好吃。”苏晚吟说。
“那为什么不先摘叶子再吃?”
“因为摘了叶子再洗容易进水,草莓就不甜了。”苏晚吟说,“这是生活常识。”
“我的生活常识是——能吃就行。”
“你的生活常识就是没有常识。”
陆辞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有“摘叶子会影响甜度”这种精细的生活知识。他的生活知识主要是“饿了要吃东西”“困了要睡觉”“看到蘑菇不要随便吃”。
陈屿白吃了一颗草莓,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一般。”
“一般???”苏晚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可是精品草莓!我妈妈花了八十块钱买的!”
“我说的是草莓一般,不是你妈妈的心意一般。”
“有什么区别?你说草莓一般就是在说我妈妈买草莓的眼光一般!”
“你妈妈买草莓的眼光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是我妈妈!”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妈妈买的草莓一般’?你说的是‘草莓一般’,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苏晚吟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知夏:“知夏,你能不能管管他?”
林知夏正在吃草莓,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歪了歪头,用那种软软的、棉花糖一样的声音说:“我又不是他的家长。”
陈屿白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是“笑”的前奏,微弱,但存在。
苏晚吟看到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陈屿白刚才嘴角动了0.5毫米,我看到了】
【干饭王中王:你居然能量化嘴角的弧度???】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因为我是学舞蹈的,对人体结构很敏感】
【。:你能不能不要关注我的嘴角?】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不能,因为你平时没有表情,有一点变化就很明显】
【。:……】
叶樾潭看着这段对话,笑得差点把草莓喷出来。
夏时温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草莓,吃得很慢,每一颗都要嚼很多下。他的吃法跟林知夏有点像——小口小口地咬,先咬掉红色的部分,最后吃绿色的叶子。叶樾潭注意到他吃草莓叶子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喜欢吃叶子?”
“不难吃。”夏时温嚼了嚼,“有点涩,但能接受。”
“你是连青椒都不吃的人,居然吃草莓叶子?”
“青椒是青椒,草莓叶子是草莓叶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草莓叶子是自己长在草莓上的,青椒是单独存在的。还有,草莓是甜的,叶子有点苦,苦和甜放在一起会产生一种复杂的口感,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叶樾潭沉默了。他发现夏时温连吃东西都要分析口感层次,这跟他在群里说“我的左脸更上镜”一样,是一种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特质——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有自己独特的、经过思考的评价系统。
这个人。
连吃草莓都吃得这么有思想。
科技节的准备工作从周三正式开始。
叶樾潭和夏时温在物理实验室里讨论方案,黑板被夏时温写满了各种力学原理和实验设计。叶樾潭坐在实验台上,腿晃来晃去,看着夏时温在白板上画图——画了一个斜面、一个小车、几根线条表示力的方向。
“我们做一个斜面小车实验,研究摩擦力和倾角的关系。”夏时温指着白板,“但需要加一个亮点,让它看起来不像课堂演示。”
“什么亮点?”
“比如——用不同材质的斜面,木头、金属、玻璃,比较摩擦力的大小。还可以用高速摄影机拍下小车滑动的过程,慢放,让大家看到加速度的变化。”
“高速摄影机?从哪弄?”
“我问我爸借,他公司有。”
叶樾潭看着夏时温认真规划实验方案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决定做斜面小车到借高速摄影机,从分析力学原理到设计实验流程,他脑子里已经搭好了一个完整的框架,现在只是在往框架里填内容。
“夏时温。”叶樾潭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同桌,这些事会变成什么样?”
夏时温放下笔,转过身来看他。物理实验室的光线是白色的,从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
“没有想过。”夏时温说,“因为我们是同桌。”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夏时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没有如果”四个字落在实验室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了一种叶樾潭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坚定的,不是犹豫的,而是一种很普通很平常的、像说“今天星期三”一样的语气。但这种“普通”里藏着一种笃定,笃定到让人觉得“我们不是同桌”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所以不需要考虑。
叶樾潭从实验台上跳下来,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在夏时温画的斜面旁边画了一个小车。他画的小车不太像车,更像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下面加了四个圆圈。
“你画的车好像一个饭盒。”夏时温说。
“那是什么?”
“一个加了轮子的饭盒。”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打击我的绘画水平?”
“我没有打击你,我只是陈述事实。”夏时温拿起笔,在叶樾潭画的“饭盒”上面加了一个烟囱——不对,是一根天线,“这样就像遥控车了。”
“遥控饭盒?”
“嗯,遥控饭盒,很有科技感。”
叶樾潭看着那个“遥控饭盒”,笑了。是一种“跟你一起连画饭盒都很有意思”的笑。
周五下午,科技节方案通过了。王老师看了他们的设计方案,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不错,就按这个做”。两个字,“不错”,从王老师嘴里说出来,相当于别人的“太棒了”。
叶樾潭和夏时温从物理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两个并肩行走的巨人。
“周末你干嘛?”夏时温问。
“写作业,做实验道具。”叶樾潭想了想,“你干嘛?”
“跟你一样。”
“那要不要一起做?道具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完成。”
夏时温转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一半脸照成了金色,另一半脸藏在阴影里。
“好。”夏时温说,“来我家做。”
叶樾潭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夏时温家。
去夏时温的家。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同时处理了太多信息——夏时温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夏时温的书桌上会摆什么书,夏时温的床单是什么颜色的,夏时温的妈妈会不会在家,如果在家他应该说什么,阿姨好还是阿姨您好,要不要带点什么水果……
“叶樾潭?”
“啊?好,好啊,可以。”
“你刚才发呆了五秒钟。”
“我在想实验的事。”
“实验的事不需要发呆,物理问题可以用公式解决。”
“我在想一个很难的公式。”
“什么公式?”
“……E=mc?。”
“那是质能方程,跟我们的实验没有关系。”
“我在做跨学科思考。”
夏时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叶樾潭已经学会解读了。那个弧度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
叶樾潭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中像一个张开的手掌。
他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要去夏时温家了。
他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要去他家了。他的房间是什么颜色的?他的书架上有哪些书?他会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做作业?他会坐在我旁边吗?我们会靠得很近吗?他的心跳会像我一样快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删掉了最后两句,换成了:
周末做实验道具,要带工具和材料。
然后锁了手机,把手机塞进口袋最深处,假装自己没有写过前面的那些话。
但他的手心还在出汗。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