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了一下。
是一个纸折的星星,蓝色的,折得很小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星星的尖角戳着他的手心。
“这是什么?”
“星星。我妈教我折的。”夏时温说,“说是折星星的时候许愿,愿望会实现。”
“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
叶樾潭把星星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怕掉。蓝色的纸星星,很小,很轻,但他的手心感觉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重量,是温度。是夏时温折这颗星星的时候,手指留在纸上的温度。
“夏时温。”
“嗯。”
“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一直在说一些……像猫一样的话。”
“像猫一样的话是什么话?”
“就是——就是那种——”叶樾潭找不到词了,“就是那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夏时温想了想,歪了歪头,用一种“那我也没办法”的语气说:“可能是房间里木屑太多了,我的脑子被呛得不太正常。”
叶樾潭看着夏时温歪头的角度、嘴角的弧度、眼睛里那种温和又狡黠的光。
他想起三班F6群聊刚建起来的时候,夏时温的群名片就是“夏时温”,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不像陆辞的“干饭王中王”,不像苏晚吟的“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不像陈屿白的句号,不像林知夏的“今天也要开心呀”,也不像他的“年级第二帅”。
夏时温就是夏时温。不需要前缀,不需要后缀,不需要任何修饰。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名片。
叶樾潭把那颗蓝色的星星放进了口袋里,跟手机放在一起。
然后苏晚吟发了消息到群里。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家人们,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干饭王中王:什么想法?】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万圣节快到了,我们办一个主题派对吧!】
【干饭王中王:万圣节不是下个月吗???】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所以要提前准备!我们可以cosplay!穿各种 costumes!然后搞一个鬼屋主题的 party!】
【今天也要开心呀:听起来好好玩(??ヮ?)?】
【。:谁办?在哪办?】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在教室!放学后!我已经跟周老师申请了,他说可以!】
【干饭王中王:周老师居然同意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我说的不是“办派对”,我说的是“万圣节主题的班级文化建设活动”】
【干饭王中王:……你偷换概念的能力可以去当律师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谢谢夸奖( ̄ω ̄)】
【今天也要开心呀:那我们穿什么呀?】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自由发挥!什么都可以!越离谱越好!】
【干饭王中王:那我穿什么?我的衣柜里只有卫衣和校服】
【。:你穿什么都像你自己——这是贬义】
【干饭王中王:陈屿白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补刀???】
【。:不能,这是我的生存意义】
【夏时温:我穿什么?】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可以穿白色的那套西装!万圣节主题不需要一定是恐怖的,你可以当天使!正好白色西装像天使!】
【夏时温:那天使旁边站什么?】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叶樾潭穿黑色燕尾服,当天使旁边的——守护者!】
【年级第二帅:我什么时候说要参加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没有说不参加的权利,因为你是我们班的颜值担当,你不参加 party 就少了50%的观赏价值】
【年级第二帅:观赏价值是什么???】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就是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人的眼睛舒服】
【年级第二帅:……】
【干饭王中王:苏晚吟你的形容虽然奇怪但好像很有道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当然,我是专业的】
叶樾潭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板上,不想再看群里的消息。但不用看他也知道——万圣节那天,他会穿上黑色燕尾服,站在夏时温旁边。夏时温会穿白色西装。他们会站在一起,像运动会开幕式那天一样。黑色和白色,在万圣节的教室里,在彩带和气球的环绕中,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夏时温。
夏时温正低着头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他的侧脸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像两把小扇子。
“你在跟谁聊天?”
“苏晚吟。她在帮我选万圣节的配饰,说白色西装要配银色的领针,不能配金色的,会破坏整体的色调。”夏时温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说得很专业,我把选配饰的权力交给她了。”
“苏晚吟的审美还行。”叶樾潭说。
“不是还行,是很好。”夏时温说,“她说白色西装要配银色的领针,我同意。”
“你什么时候对衣服这么有研究了?”
“从运动会开始。”夏时温放下手机,“因为你穿了黑色燕尾服,我想站在你旁边的时候不要让你觉得丢脸。”
叶樾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低下头,把地板上的木屑扫成一堆,然后用刷子装进垃圾袋。夏时温也蹲下来,两个人一起扫地,安静得只有刷子触碰地板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橘红色的光线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幅炭笔素描。
(??ω ?`)
傍晚的时候,叶樾潭要走了。夏妈妈留他吃晚饭,他说“不用了阿姨我妈做了饭等我回去”,夏妈妈说“那下次来吃阿姨做的红烧肉,时温说你喜欢吃红烧肉”。
叶樾潭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夏时温说过他喜欢吃红烧肉?
他看了一眼夏时温,夏时温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温和的,平静的,好像他妈知道叶樾潭喜欢吃红烧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好,谢谢阿姨。”叶樾潭说。
他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蓝色的拖鞋旁边,又多了一双鞋——不是客人拖鞋,是一双新的运动鞋,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猫的眼睛一高一低,嘴巴像一个倒过来的括号——跟夏时温房间里那张贴纸上的猫一模一样。
“夏时温,这双鞋是谁的?”
“你的。”夏时温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妈说客人拖鞋不够暖和,给你买了一双新的。下次来就不用穿客人拖鞋了。”
叶樾潭看着那双白色的、画着歪眼睛猫的运动鞋,看了三秒钟。
“为什么是猫?”
“因为像你。”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换上了自己的鞋——他来的时候穿的那双,黑色,限量版,很贵。他站起来,背对着夏时温说了一句:“走了。”
“嗯,明天见。”
叶樾潭走出门,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秋天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夏时温站在窗户后面,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的纸星星,举到眼前。
星星很小,折得很精致,每一个角都对得很齐。透过星星的缝隙,他看到天空是橘红色的,云是粉色的,远处的楼房是灰色的。
他把星星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星星,确认它还在。
在。
又走了几步,他又摸了一下。
还在。
第三次摸的时候,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叶樾潭你是不是有病,一颗纸星星你至于吗?
第四次摸的时候,他放弃了骂自己。
至于。
晚上,叶樾潭坐在书桌前,写完了物理作业,又写完了数学作业,又写了一篇英语阅读理解。做完这些,他把台灯调到最暗,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的星星,放在书桌上。
星星在台灯的灯光下投下一个很小的影子,像一颗真正的星星落在他桌上。
他打开手机,看到三班F6的群聊又多了几百条消息——苏晚吟在发万圣节的装饰方案,陆辞在问能不能穿恐龙睡衣,林知夏在发可爱的表情包,陈屿白在说“随便”,夏时温在发颜文字。
他没有往上翻。
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去了他家。他的房间不大,很干净。书桌上有一个笔筒,笔按颜色排列。书架上有《三体》,他也看科幻。床单是蓝色的,跟他喜欢的颜色一样。他的窗户对着西边,傍晚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把整个房间变成橘色。他坐在橘色的阳光里,跟我说“你穿蓝色很好看”。他妈妈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上面画着猫,说下次去不用穿客人拖鞋。他折了一颗蓝色的星星给我,说是许愿的时候折的。他没有告诉我许了什么愿。我把星星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着它,像一个真正的星星。
他停了一下,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敌情观察第22天——今天没有观察敌情。今天是朋友。是比朋友多一点,比——少一点的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很暖。
他锁了手机,把星星放进书桌的抽屉里,跟那张奶茶地图放在一起。奶茶地图的背面,他画的那个生气的表情还在,瞪着眼睛,抿着嘴巴,像一个在生闷气的小朋友。
他把抽屉关上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色的线。
他想,夏时温今天晚上会看月亮吗?
六楼的那个窗户,西边,橘色的阳光已经没有了,但月光会照进来。照在那张蓝色的床单上,照在那个按颜色排列的笔筒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照在夏时温的头发上。
叶樾潭闭上眼睛,在心里跟那颗蓝色的星星说了一句话。
不管夏时温许了什么愿,他希望那个愿望实现。因为夏时温是那种愿望一定会实现的、被所有人喜欢的人。他想成为那个愿望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像纸星星的一个角,很小,但很重要。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得轻轻的,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