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人很多,跨年夜到处都人多。六个人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一张圆桌,桌面上嵌着一个电磁炉,锅底选了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陆辞坚持要点红油,苏晚吟说“你上次吃红油辣得喝了一整壶水”,陆辞说“那是因为上次的水不够冰”,苏晚吟说“水冰不冰跟解辣有什么关系”,陆辞说“冰水可以麻痹舌头,麻痹了就不辣了”,苏晚吟说“那你怎么不直接打麻药”,陆辞想了想说“太贵了”。
菜单在六个人手里传了一圈。陆辞勾了肥牛、羊肉卷、毛肚、黄喉、鸭肠、虾滑,勾到第八样的时候陈屿白把菜单拿走了说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陆辞说我的胃是分区的,主食区、肉类区、蔬菜区、甜品区分得很清楚不会互相干扰。陈屿白说你的胃是购物中心吗还有分区。陆辞说差不多,每个区都有一个专属的“胃经理”负责消化。苏晚吟说你的胃经理今天要加班了。陆辞说跨年夜加班要给三倍工资。苏晚吟说你的胃给你发工资吗。陆辞说用多巴胺发。
苏晚吟沉默了。她发现自己已经被陆辞带进了一个“胃经理”“多巴胺工资”的平行宇宙。
等菜的时候苏晚吟拿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了万圣节那天拍的照片——六个人站成一排,叶樾潭黑色燕尾服,夏时温白色西装,苏晚吟女巫帽子,林知夏猫耳朵,陆辞恐龙睡衣,陈屿白风衣。六个人的风格迥异到像是从六部不同的电影里截出来的画面拼在一起的。
“你们看这张,像不像一个奇怪的超级英雄团队?”苏晚吟把手机转过来给所有人看。
“谁是队长?”陆辞问。
“夏时温。”
“为什么不是我?”
“你自己看看你的造型,恐龙睡衣的队长,谁会信服?”
“恐龙是一种很有威严的生物。”
“穿着睡衣的恐龙呢?”
“……那是走亲民路线。”
夏时温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陆辞的恐龙造型最有记忆点”。陆辞听到这句话,腰板挺直了不少。
菜上来了。红油锅沸腾得很快,辣椒在汤面上翻滚,像一群在红色海洋里冲浪的小船。陆辞第一筷子夹了肥牛,在红油锅里涮了五秒钟就捞出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红了。
“水水水水水——”
苏晚吟把一壶冰水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好几口,喘着粗气,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就说你会辣。”
“这次的辣不一样,这次的辣是——是那种——”陆辞找了一个形容,“有层次的辣。先辣舌头,再辣喉咙,最后辣眼睛,像一首起承转合的诗。”
“你被辣出了文学创作欲?”
“这是我的天赋。”
夏时温在清汤锅里涮了一片娃娃菜,放在叶樾潭碗里。叶樾潭看着那片白净的娃娃菜,又看了一眼夏时温碗里的——夏时温给自己涮的也是娃娃菜,但他那片上面沾了几点红油,应该是涮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红油锅那边的汤。
“你是不是想吃辣的?”叶樾潭问。
“还好,就是想试试。”夏时温咬了一口沾了红油的娃娃菜,嚼了两下,脸没有红,但叶樾潭看到他的嘴唇比之前红了一点——是被辣出来的,自然的颜色,像涂了一层很淡的口红。
叶樾潭移开了目光,把那片白净的娃娃菜吃了。
吃完火锅已经快九点了。六个人走路去广场,穿过市中心最热闹的那条步行街。街上人多得像一锅沸腾的饺子,到处都是情侣、朋友、一家人。小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拿着荧光棒,在空中画着发光的圆圈。有人在路边卖气球,五颜六色的飘在半空中,像一群被拴住的、会飞的星球。
陆辞走到卖气球的大爷面前说“大爷你这气球能飞多高”,大爷说“能飞很高”,陆辞说“能飞到云上面吗”,大爷说“云有多高”,陆辞说“很高”,大爷说“那就能”。陆辞买了一个黄色的气球系在背包的拉链头上,走起路来气球在他头顶上一晃一晃的,像一颗迷路的星星。
苏晚吟拉着林知夏去逛路边的小摊,陈屿白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远到不会被挤散,不近到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跟着。叶樾潭和夏时温走在最后面,人群把他们推来推去,有时候距离近了肩膀碰在一起,有时候远了中间挤进来一个举着棉花糖的小朋友。
夏时温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那一边。叶樾潭注意到他一直在换手拎东西——右手拎累了换左手,左手拎累了换右手,但不管怎么换,他的身体总是不自觉地往叶樾潭这边靠,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
“你走里面。”叶樾潭说。
“不用,外面风大。”
“你怕风,你怕冷,你怕黑。”
“你都记得。”
“你的弱点不多,很好记。”
夏时温笑了。
他们走到了广场。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片在夜色中涌动的人海。远处的主舞台亮着巨大的LED屏幕,倒计时还有三个小时。苏晚吟找了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六个人挤在一起,陆辞在最前面举着黄色气球当标志物。
等了很久,久到陆辞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复了三次,说了一句“烟花为什么不能早点放”。
“因为跨年烟花要在跨年的时候放,现在还没到十二点,这叫跨年烟花不是叫随便什么时候放都行的烟花。”苏晚吟说。
“我知道,但我的腿不知道。”
“你跟你的腿商量一下。”
“商量了,它们说不行,它们有自己的想法。”
苏晚吟放弃了对话,因为她的腿也开始酸了。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人群越来越拥挤,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有人开始喊倒计时的预备口号,声音从最前面传到最后面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叶樾潭站在人群里,夏时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人群推来推去的时候有时候这个拳头会被压扁,变成几根手指的宽度。
夏时温的右手拎着一个小袋子——林知夏给大家分的小饼干,袋子上系着银色的丝带。叶樾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冷风中发红,指尖的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深,像被冻熟的苹果。
“你手冷吗?”叶樾潭问。
“有一点。”
叶樾潭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双手套。不是蓝色的那双,是灰色的那双——他想了很久,觉得如果当着苏晚吟的面拿出蓝色手套给夏时温,她一定会发到群里,然后陆辞会起哄,然后陈屿白会说“哦”,然后他这一年的脸红次数会再创新高。
所以他决定先把灰色的给自己戴上,蓝色的下次再给。
“我也冷,我买了两双,一双给你。”他递过去的是灰色的。
夏时温接过手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你为什么买两双”,没有说“你不用给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把手套戴上了。灰色的羊毛手套衬着他的白色羽绒服,颜色很协调,像专门搭配好的。
“好看吗?”夏时温把手举起来,五指张开,对着广场上的灯光。
“还行。”叶樾潭自己也戴上了另一双——蓝色的。他故意把蓝色留给自己因为如果夏时温问他“为什么你的是蓝色我的是灰色”,他可以说“我买的时候没注意颜色”。但夏时温没有问,他只是在看到叶樾潭手上蓝色手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叶樾潭已经能画出精确的角度了。
大概十五度。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介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和“我不说出来”之间的那种弧度。
“十、九、八、七——”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齐声倒计时,声音大到连天上飞过的鸟都能听到。无数个声音汇成一条河,从广场这头流到那头,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鼓点,敲在心脏上。
叶樾潭听到自己的声音混在人群里。
“六、五、四——”
他看了一眼夏时温。夏时温也在喊,嘴唇开合的节奏跟他完全同步,眼睛被广场的灯光映得很亮,像两盏小小的灯。夏时温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他喊数字的节奏微微颤动。
“三、二、一——”
钟声敲响了。
烟花从广场四周同时升起——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在空中炸开成一朵一朵巨大的花,花瓣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坠落,像流星雨倒流回人间。
“哇——”陆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哇——”苏晚吟的声音。
“哇——”林知夏的声音。
叶樾潭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他的同桌——夏时温仰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因为冷和喊倒计时变成了淡粉色。他戴着灰色的手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在烟花的照耀下变换着不同的颜色。金色的那一瞬间,他被染成了青铜像;银色的那一瞬间,他像月光的化身;红色的那一瞬间,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像春天的桃花。紫色那一瞬间,叶樾潭想到了他们教室里的那些小灯泡,想到了万圣节,想到了夏时温穿着白色西装站在紫色灯光下说“今天很开心,是因为你也在”。
夏时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时候,叶樾潭看到他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烟花——金色、银色、红色、紫色,每一种颜色都在那对浅棕色的瞳孔里绽放又熄灭,绽放又熄灭,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表演。夏时温笑了,不是以往那种温和的笑,不是狡黠的笑,是一种在烟花下、在人群里、在新年的第一秒里,只给叶樾潭一个人的笑。
“新年快乐。”夏时温说。声音不大,但叶樾潭听到了。
“新年快乐。”叶樾潭说。
新年快乐。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烟花放了十五分钟。最后一道金色的光柱升到最高处,炸开成满天繁星,缓缓坠落。人群开始散去,苏晚吟举着手机拍最后一段视频,陆辞解下了气球的绳子把黄色的气球放飞到夜空中,气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黄色的小点,消失在天幕的深处。林知夏抬头看着气球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它会飞到哪里去呢”,陈屿白说“可能飞到云上面”,就像卖气球的大爷说的那样。
陆辞看着空荡荡的绳子眼睛有点红,不是被辣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
“明年我还买一个气球,绑在包上,不会飞走的那种,绑紧一点。”
“你明年可以买一个氦气球,氦气比氢气安全,不会那么容易爆。”夏时温说。
“你连气球的气体种类都知道?”
“常识。”
“你的常识范围到底有多广?”
“还可以。”
回程的地铁上,六个人挤在车厢的角落里,都累了,没有人说话。陆辞靠着门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一个在打瞌睡的恐龙。苏晚吟靠着林知夏的肩膀,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没有编辑完的朋友圈文案——“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跨年,是最好的跨年方式。”林知夏靠着苏晚吟,安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陈屿白站在旁边,没有靠任何人,但他的身体微微倾向林知夏的方向,像一个不动声色的路标。
叶樾潭和夏时温坐在并排的位置上。
叶樾潭靠着椅背,夏时温靠着椅背。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近到叶樾潭能闻到夏时温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另一种,像雪和冬天的风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叶樾潭。”夏时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嗯。”
“明年我们还一起跨年。”
“好。”
“后年呢?”
“也一起。”
“大后年呢?”
“你几岁?”
“十七,明年十八,后年十九。”
“那大后年二十。”
“二十也一起。”
夏时温没有说“好”,但他把头更靠向叶樾潭了一点,靠在他的肩膀上。帽子的绒布蹭着叶樾潭的脖子,痒痒的,像一只小猫在用尾巴扫他的锁骨。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轰隆轰隆的。窗外是黑色的隧道壁,偶尔有灯闪过,把车厢照得白亮如昼,又迅速沉入黑暗。叶樾潭数了数,从广场到学校那一站一共十二个区间,每一个区间都有一个灯,每一次灯亮的时候他都能在车窗的倒影里看到夏时温的脸。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均匀,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它会走,继续走,带着他们从十七岁走到十八岁,从高二走到高三,从高中走到大学,从这座城市的这条地铁线,走向更远的地方。
但他不害怕,因为夏时温说了“明年、后年、大后年”。夏时温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了“一起”,就会一起。
叶樾潭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蓝色的纸星星。星星的角还是尖尖的,纸的质地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软。他在心里许了一个愿——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像今年一样。和夏时温一起跨年,和F6的每一个人一起跨年,在这座城市里,在这条地铁线上,在这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少年时代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蓝色手套,又看了一眼夏时温手上的灰色手套,两个人的手放在各自的口袋里,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夏时温的手套,隔着羊毛的材质,他感觉不到夏时温手指的温度,但他觉得那双手套里面一定很暖和。
因为那是他的手套,给了一个他想给他手套的人。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