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之后,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老周站在讲台上,身后的黑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16天”。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又大又粗,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贴在黑板上。
陆辞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安静下来的话:“周老师,您写这个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老周推了推眼镜:“平静。”
“您不紧张吗?您不焦虑吗?您不觉得116天很短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短到我们好像昨天才进高一,今天就要毕业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们觉得短,是因为你们珍惜这段时间。珍惜是好事,但不要太紧张。”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尽力而为,不留遗憾。”
陆辞没有再说了。
他把头低下去,埋在胳膊里。
叶樾潭坐在第三排,看到陆辞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他跟陆辞做了两年多的兄弟,知道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无所谓,但在“分别”这件事上,他的心比谁都软。
苏晚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教室黑板上那行“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她大概也说不出来什么话,因为说什么都太轻了,说什么都像在安慰自己。
林知夏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小小的、正在加油的卡通人物,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Fighting”。陈屿白在那个表情下面回了一个句号。句号在陈屿白的语言系统里是最高的肯定等级——比“不错”高级,比“很好”高级,比任何形容词都高级。因为句号是结束,是完成,是“我看到了,我同意了,我也在”。
夏时温发了一个笑脸,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带太阳的,而是一个很简单的、用符号拼出来的笑脸。简单的符号在最需要的时候,比任何华丽的话都有力量。
叶樾潭看着群里的消息,打了一行字。觉得太正式了,删掉。又打了一行“加油”,觉得太敷衍了,又删掉。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举着一面旗子,跟林知夏发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在群里发表情包。
苏晚吟回了一连串感叹号,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笑,而是因为她知道叶樾潭从不发表情包。
叶樾潭发这个,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不出来,但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
倒计时100天。
学校搞了一个“百日誓师大会”,全年级在操场集合,每个班喊自己的口号。场面壮观得像奥运会开幕式,各班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天王盖地虎,我要上985”之类的标语铺满了整个操场。
轮到三班的时候,老周站在最前面,举着班牌,表情严肃得像要去炸碉堡。他身后的横幅上写着三班的口号——“不负韶华,顶峰相见”。八个字,很正经,很有文化,很老周。但真正让全场笑翻的是陆辞——他在队伍里喊了一句“周老师您别这么紧张像要上战场了”,声音大到全年级都听到了。
老周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我就是紧张,怕你们考不好。”这句话从老周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口号都让人想哭。因为老周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只会说“不错”“还行”“叶樾潭你的字能不能写工整一点”。但今天他说了“怕你们考不好”。不是怕自己的教学成绩不好看,是怕他们考不好。
苏晚吟的眼眶红了。
林知夏的眼眶也红了。
陆辞的眼眶红了,但他大声说了一句“周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考好的”,声音带着鼻音。
陈屿白没有说话,但他站在林知夏旁边,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去,握住了林知夏的手。林知夏没有抽开。
叶樾潭站在队伍里,夏时温站在他旁边。
“你紧张吗?”夏时温轻声问。
“有一点。”叶樾潭说。
“我也是。”
“你也会紧张?”
“会。会紧张才是正常人。”
叶樾潭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每一条线都又干净又分明。
“夏时温。”
“嗯。”
“如果我跟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你还会跟我做同桌吗?”
夏时温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对浅棕色的瞳孔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大学没有固定同桌。”夏时温说。
“我知道。”
“那我每天去图书馆占座的时候,帮你占一个。”
叶樾潭笑了。
倒计时60天。
三班F6的群聊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消息变少了。以前是一天999+,现在一天可能只有几十条。不是大家不想聊了,是每个人都太忙了。苏晚吟在刷理综卷子,陆辞在补数学,林知夏在背英语单词,陈屿白在整理化学笔记,夏时温在做竞赛题,叶樾潭在练英语作文的书写。
但每天不管多晚,群里总会有人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苏晚吟发一张深夜做题的照片,配文“我还活着”。有时候是陆辞发一碗泡面,配文“这是今天的第三顿”。有时候是林知夏发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有时候是陈屿白发一个句号。有时候是夏时温发一个笑脸。有时候是叶樾潭发一只猫。
就是那只举着旗子的猫。
他已经发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次发,苏晚吟都会回一串感叹号,陆辞都会回“你又发猫”,林知夏都会回一个笑脸,陈屿白都会回一个句号,夏时温都会回一个太阳。
这个群像一个永远不会关机的收容所,收容着六个人的焦虑、疲惫、沉默和沉默背后那句说不出口的“我在”。
倒计时30天。
叶樾潭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大脑很清醒、身体很疲惫、闭上眼睛就看到各种公式和单词的失眠。他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些羊长着同一张脸——夏时温的脸。不是夏时温在笑,是夏时温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
叶樾潭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英语笔记本开始背单词。背了二十个,发现脑子里还是夏时温,又背了二十个,还是。他把笔记本合上,趴在桌上,用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跟自己说:叶樾潭,你清醒一点,你现在的任务是高考,不是想夏时温。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夏时温:还没睡?】
叶樾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夏时温:因为我也没睡,你在线】
叶樾潭看了一下自己的社交软件状态——在线,绿色的圆点亮着,像一盏在深夜里亮着的小灯。夏时温也亮着。两个绿色的圆点在漆黑的屏幕上,隔着一小块屏幕,像两座隔海相望的灯塔。
【年级第二帅:你干嘛不睡?】
【夏时温:在整理错题,你呢?】
【年级第二帅:背单词】
【夏时温:背了多少?】
【年级第二帅:二十个】
【夏时温:哪二十个?】
叶樾潭把那二十个单词打了出来,打到最后发现其中一个拼错了——把“necessary”拼成了“neccessary”,多了一个c。
【夏时温:necessary,一个c,两个s】
【年级第二帅:我知道,打错了】
【夏时温:嗯,你背单词的时候总是拼错,但这次比上次进步了,上次你把“definitely”拼成了“definately”】
【年级第二帅:你能不能不要记这么清楚???】
【夏时温:不能,我记性好?】
叶樾潭看着那个太阳,笑了。
两个人聊到凌晨一点,聊的不是考试,不是志愿,不是未来。聊的是“你明天早上吃什么”“食堂的豆浆是甜的还是咸的”“你觉得食堂阿姨会不会因为我们要毕业了多给我们打一勺肉”。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在这间只有台灯和夜色的房间里,每一件小事都变得很重要,重要到值得在凌晨一点拿出来说。
【夏时温: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年级第二帅:你先睡】
【夏时温:你先】
【年级第二帅:你先】
【夏时温:那我关了】
【年级第二帅:嗯】
【夏时温:晚安,叶樾潭】
【年级第二帅:晚安】
叶樾潭看着夏时温的头像变灰了,那个绿色的圆点灭了,像一盏灯被关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豆浆、有油条、有食堂阿姨多打的那一勺肉,还有夏时温穿着白色校服坐在他对面,笑着说“豆浆是甜的”。
倒计时15天。
老周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年级第一:夏时温。年级第二:叶樾潭。分差:六分。
六分。从高一的十二分,到高二的四十三分,到高三的二十一分,再到现在的六分。叶樾潭看着那六分的差距,没有像高一那样冲到夏时温面前说“下次我一定超过你”。他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时温,夏时温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
不是为了分差而笑,是为了这三年而笑。高一在台阶上掰三明治的那个秋天,高二在舞蹈教室练华尔兹的傍晚,高三在凌晨一点聊“豆浆是甜的还是咸的”的夜晚。所有的瞬间汇聚在一起,变成了那六分。六分不是差距,是他追了三年、追到了一拳距离的位置。
“夏时温。”叶樾潭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前面。”
夏时温歪了歪头,用那种让叶樾潭无法反驳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也在前面。”
倒计时7天。
学校给高三放了半天假,让回家收拾东西、调整状态。三班F6没有回家,六个人坐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