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已经带了夏天的温度,热烘烘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掌。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上体育课,笑声从远处传来,隔着一整段青春的距离。
陆辞先开口了:“以后,吃不到食堂的红烧排骨了。”
苏晚吟说:“你可以回来吃。”
“回来就不是高中生了。”
“那你就以校友的身份回来吃。”
陆辞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林知夏说:“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吗?”
“会。”陈屿白说。只有一个字,但林知夏笑了。
苏晚吟打开手机翻到三班F6的群聊,群成员还是那六个人,群头像还是她当初选的那张——六个人在秋游的时候拍的合照,银杏树下,阳光正好。
“我当初建这个群的时候,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苏晚吟说。
“变成什么样?”
“变成我的精神支柱。”苏晚吟说,声音有点哑,“每次我考差了、难过了、觉得自己不行了,打开这个群看到你们还在,就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陆辞说:“我也是。每次我吃多了撑得难受,打开这个群看到陈屿白发一个句号,就觉得撑得也没那么难受了。”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类比?”
“我的类比很真诚。”
苏晚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你们以后不许退群。”
“不退。”
“谁退谁是狗。”
“不退。”
“陈屿白你呢?”
“我从不退群。”
林知夏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苏晚吟,苏晚吟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那张纸巾上沾了一点睫毛膏的黑色印迹。她看着纸巾上的黑色印迹,说了一句“我的睫毛膏不防水”,林知夏说“我的防水,你要不要用我的”,苏晚吟说“不用了哭完了”。
夏时温坐在台阶的最边上,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低年级学生。
“叶樾潭。”
“嗯。”
“你还记得你高一的时候,跑到我面前说‘下次我一定超过你’吗?”
“记得。”
“那时候你手里拿着什么?”
“什么都没拿。”
“你手里什么都没拿,但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叶樾潭转过头来看他:“有什么?”
“有火。不服输的火。”夏时温顿了顿,“现在也有,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想打败我,现在是——”夏时温没有说完,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把后半句吞进了沉默里。
叶樾潭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夏时温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他可能知道是什么。
以前是想打败我,现在是想和我一起往前走。
他猜的。
他觉得他猜对了。
倒计时1天。
老周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面对全班。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是戴着那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让人安心的语气。
“明天高考,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他推了推眼镜,“第一,不要熬夜,早点睡。第二,明天早上吃早饭,不要吃太饱,七分饱就行。第三,答题卡不要涂错,选择题做完先涂卡。第四,不管考得怎么样,考完一科不要对答案,直接准备下一科。第五——”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五,很高兴能做你们的班主任。”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从一个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掌心,传到走廊上、传到隔壁班、传到整栋教学楼。
老周站在讲台上,被掌声包围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好像有点红,但推了推眼镜之后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三班,加油。”粉笔字写得很用力,“加油”后面的感叹号戳穿了黑板上的粉笔灰,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痕迹。
苏晚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家人们,明天高考,我想在群里发一个最后的投票】
【干饭王中王:什么投票?】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投——我们什么时候聚?选项有:A. 考完当晚 B. 出成绩那天 C.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D. 永远不散场】
【干饭王中王:我选D】
【今天也要开心呀:D】
【。:D】
【夏时温:D 】
【年级第二帅:D】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全票通过。那我宣布,三班F6群聊的聚会投票结果是——D,永远不散场。投票有效期:永久。】
叶樾潭看着那个“永久”,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不是爱哭的人,他连看《泰坦尼克号》都没哭,连被陆辞说“你字像鸡爪刨的”都没生气——好吧那个生气了,但他没有哭。
但“永久”两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
他把手机锁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
旁边的夏时温递过来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兔子。
“给你。”
“你今天没有说‘吃不完’。”
“因为不是吃不完,是专门给你的。”夏时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高考加油。”
叶樾潭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夏时温。”
“嗯。”
“我们报同一所大学吧。”
夏时温转过头来看着他,走廊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个透明的、会发光的少年。
“好。”夏时温说。
只有一个字。
但叶樾潭觉得,这个字比任何情书都长。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但不刺眼,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冷不热,像是有人在夏天和春天之间做了一个精妙的平衡。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警察在维持秩序,家长们在警戒线外面站着,眼神比考生还紧张。
叶妈妈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认为最喜庆的红色连衣裙,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看到叶樾潭从校门走进来,她喊了一声:“宝贝!加油!”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到了。
叶樾潭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看到她期待的眼神,鼻子会酸。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夏时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水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每一件都在透明袋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紧张吗?”叶樾潭问。
“不紧张。”夏时温说,“因为你在。”
叶樾潭看着他。
阳光照在夏时温的身上,把他的白色T恤照得发亮,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浅浅的棕色。
“我也不紧张了。”
两个人走进考场,坐在相邻的位置上——不是同桌,但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监考老师宣读考场规则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广播里传来“请考生开始答题”的指令。
叶樾潭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叶樾潭。三个字,一笔一划,比平时工整了很多。因为他想起夏时温说“内容比形式重要”,也想起阅卷老师说“请提高书写质量”,但更想起夏时温借给他的那支0.5mm的水笔,写出来的字确实整齐了一点。
他翻到卷子的第一页,开始答题。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沙沙的,细细的,在这间充满阳光的教室里,组成一首没有旋律的、只属于这个夏天的歌。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