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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这个夏天永远没有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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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的那个下午,叶樾潭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

六月的太阳已经不害羞了,大大方方地挂在天空正中央,把整座城市晒得发白。校门口的警戒线还没撤,家长们举着花、举着横幅、举着手机,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孩子。叶妈妈还是穿着那件红色连衣裙,手里多了一束向日葵——后来叶樾潭才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一举夺魁”。

“宝贝!!!”

叶樾潭没有像往常一样纠正这个称呼。他走过去,接过那束向日葵,说了一句“妈,我考完了”。叶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回家吃红烧肉,妈妈做了你最喜欢吃的。”

“妈。”

“嗯。”

“我想跟同学吃。”

叶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夏时温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她说了一句“去吧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庆祝方式”,然后转过身,一个人走向了停车场。叶樾潭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妈的背影比他记忆中小了一点。大概是他在长大,他妈在老去。

他拿起手机,三班F6的群聊已经炸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考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干饭王中王:我活过来了!!!我居然活过来了!!!】

【今天也要开心呀:大家都考得怎么样呀】

【。:还行】

【夏时温:还行 】

【干饭王中王:陈屿白的“还行”等于“很好”,夏时温的“还行”等于“非常好”,那我的“还行”等于什么?】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等于“还行”】

【干饭王中王:为什么我的“还行”就是“还行”???】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因为你的成绩就是“还行”,不“很好”也不“非常好”】

【干饭王中王:……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不能,因为考完了,我的嘴解封了】

叶樾潭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翘得老高。

【年级第二帅:晚上吃什么?】

【干饭王中王:火锅!!!必须是火锅!!!这是我们F6的最后一次——不对,这是我们F6的考完第一餐,后面还有很多餐,但这一餐意义重大,必须吃火锅!!!】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同意,火锅店我已经订好了,还是上次跨年那家,老位置】

【夏时温:好】

【今天也要开心呀:好(??ヮ?)?】

【。:行】

叶樾潭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时间和地点。

他走在学校外面的那条马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光斑在跳动,像一群在地面上跳舞的金色蝴蝶。他想起三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走这条路,那时候他刚上高一,还不知道夏时温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晚上的火锅店比跨年夜还挤。

到处都是刚考完试的高中生,隔壁桌有人已经喝上了啤酒,脸红得像火锅里的辣椒。陆辞看着隔壁桌的啤酒瓶子说了一句“我们也点一打吧”,苏晚吟说“你喝一杯就倒”,陆辞说“我今天是考完的高三学生,我有权利醉一次”,苏晚吟说“你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家”,陆辞说“那陈屿白你送我”,陈屿白说“不送”,陆辞说“你们好狠的心”,然后自己默默地点了一瓶可乐。

锅底还是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肉还是那几样肥牛、羊肉卷、毛肚、黄喉、鸭肠、虾滑。但这一次没有人抢着下筷子,也没有人为了最后一片肥牛展开一场关于“这片肉到底是谁先放进锅里”的学术辩论。六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锅里的红油翻滚,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苏晚吟先开口了:“我们这算毕业了吗?”

“卷子交了就毕业了。”林知夏说。

“那我怎么觉得还没毕业呢?”

“因为你明天还想来学校。”

苏晚吟想了想觉得林知夏说得对——她确实想,不是想学习,是想来学校。想走进三班的教室,想看到窗台上那盆绿萝,想看到黑板上老周写的“三班,加油”,想看到叶樾潭和夏时温并排坐在第三排,一个趴着睡觉一个在看书。

陆辞夹了一片肥牛放进红油锅里,涮了三秒钟就捞出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没有红,喉咙没有辣,他愣了一下,说了一句:“不辣了。”

“怎么可能?红油锅。”苏晚吟说。

“真的不辣了。可能是因为……今天的心情比红油还沸腾,所以感觉不到辣了。”陆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苏晚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也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确实不辣了。”

林知夏说:“可能是因为辣被稀释了。”

陈屿白说:“被什么稀释?”

林知夏想了想,说:“被这个火锅店里的所有声音、所有味道、所有人、所有回忆。”

陈屿白看着林知夏的脸,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陈屿白问。

“语文课上学的。”

“哪篇课文?”

“不是课文,是叶樾潭的作文。他在作文里写,时间会把所有东西都稀释,但也会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下来。”

所有人看向叶樾潭。叶樾潭正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着,听到林知夏的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作文?”

“上次周老师把你的作文当范文发给我们那次。”

“那篇写金鱼的?”

“对,撑死的那条。”

叶樾潭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写金鱼的那篇作文被夏时温看过,被林知夏看过,可能被苏晚吟看过,可能被陆辞看过,可能被陈屿白看过。全班的作文谁最容易被传阅?是叶樾潭。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写得奇怪。他的每一篇作文都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阅卷老师一边扣分一边笑,周老师一边摇头一边复印当范文。

“我写的不是金鱼,我写的是时间。”叶樾潭说,“时间会把所有东西都稀释,甜的会变淡,苦的也会变淡。但金鱼撑死这件事,不管过去多久,想起来都很好笑。”

林知夏笑了。

夏时温也笑了。

所有人都在笑。

( ̄▽ ̄)

吃完火锅已经快十点了。

六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谁也不想先走。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味,陆辞的黄气球早就没了,但他在路边的小摊上又买了一个——蓝色的,这次系得很紧,打了三个结。

“我们去学校走走吧。”夏时温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夏时温平时不是那种会主动提“我们去哪里走走”的人,他一般是那个被动的、温和的、“你们去哪我都可以”的人。但今天他说了“我们去学校走走吧”,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陆辞说“好”,苏晚吟说“好”,林知夏说“好”,陈屿白点了点头,叶樾潭说“走吧”。

学校大门已经关了,但侧门还开着。保安大叔认得他们,挥了挥手说“进去吧别待太晚”。六个人走过那条走了三年的路——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这条水泥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层一层的,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日历。

教学楼里黑着灯。操场上也黑着。但月光明亮得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盏大功率的灯,把整个校园照成了深蓝色。

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走廊这头灌进去从那头吹出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六个人站在教室门口,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深蓝色的暗房。

桌椅还在,黑板上老周写的“三班,加油”还在,窗台上的绿萝还在。

夏时温走过去给绿萝浇了水——用他留在教室抽屉里的那个小水壶,水壶里的水还是上次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但他还是浇了。

“这盆绿萝是我们高一的时候带来的。”夏时温说,“你还记得吗?”

叶樾潭说:“记得。”

“它陪了我们三年,比任何人都久。”

陆辞说:“比老周还久?”

“老周也陪了我们三年。”

“那它跟老周谁更久?”

“一样久。”

陆辞觉得夏时温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再问了。

苏晚吟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空着的座位,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你们。”

“好看吗?”陆辞问。

“好看。”

“比平时好看?”

“不一样的好看。平时看你们是平的,现在看你们是——立体的。”

“我们平时也是立体的。”

“但你没从这个角度看过。”

陆辞想了想走上讲台站在苏晚吟旁边,往下面看了一眼。叶樾潭靠在窗台上,夏时温站在绿萝旁边,林知夏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陈屿白站在她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

“确实不一样。”陆辞说。

六个人在教室里待了很久。

聊了很多事,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了。记得的那些事包括:叶樾潭高一的时候冲到夏时温面前说“下次我一定超过你”,夏时温掰了一半三明治给他。陆辞在食堂打了四个菜全是他自己吃的,没分给任何人。苏晚吟第一次化妆来学校眼线画得一高一低,被全班笑了整整一个星期。林知夏在运动会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完才发现膝盖破了一大块皮。陈屿白在数学课上举手说“老师你这道题讲错了”,然后上去写了一个更简单的解法。夏时温在英语课上举手说“我想分析这个句子”,替叶樾潭挡了一次提问。老周在黑板上写“三班,加油”,感叹号戳穿了粉笔灰。

不记得的那些事——大概是那些太小的、太日常的、每天都发生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记住的事。比如每天早上谁第一个到教室,谁最后一个走。比如哪一天的阳光最好,照在谁的课桌上。比如夏时温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多少次水。比如叶樾潭在便利贴上写了多少次“必超夏时温”。都是些不重要的事。不重要,但构成了这三年。

(??ω ?`)

陆辞突然问了一句:“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晚吟说:“我会去学服装设计,以后给你们设计衣服。”

“给我设计什么?”

“你穿什么都一样,随便给你一件。”

“为什么叶樾潭和夏时温你就给设计西装?”

“因为他们的身材好,设计出来好看,你穿着恐龙睡衣就挺好的不用换了。”

“那是万圣节穿的!不能日常穿!”

“那你就万圣节穿。”

陆辞发现自己又说不过苏晚吟了。

林知夏说:“我想学生物,以后研究植物。”

“因为绿萝?”陈屿白问。

“因为绿萝。”林知夏看着窗台上那盆被夏时温照顾了三年的植物,“我想知道它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因为夏时温浇了水。”陈屿白说。

“不只浇水,还有光照、温度、土壤、空气,还有——”林知夏想了想,“还有有人在看它。有人看它,它就会努力活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夏时温低着头看着那盆绿萝,在月光下那些叶片上沾着水珠反射着银色的光,每一滴都像一颗微型的星星。

陈屿白说:“我要学计算机。”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的志愿。以前问他,他都说“随便”“都行”“再说吧”。但今天他说了“我要学计算机”,用的是陈述句,后面没有加“吧”,没有加“大概”,没有加“可能”。

林知夏看着他,笑了一下,很轻。

(???︿??)

叶樾潭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我想学数学。”

所有人都看向他。叶樾潭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数学满分、附加分、简便方法,每次数学老师都会夸他“思路灵活”。但叶樾潭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想学数学。

“为什么?”苏晚吟问。

“因为数学不会背叛你。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英语,明明我写的是对的,但阅卷老师说我的字丑,扣分。”

“你学数学就是为了不用写字?”

“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叶樾潭看了一眼夏时温,没有说。但他知道另一部分原因是什么——夏时温说过“你数学的思路很灵活”,“灵活”这个词从夏时温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夸奖都好听。他想学数学不是因为他喜欢数字,是因为夏时温说他有天赋。

夏时温还站在绿萝旁边,听到叶樾潭说“想学数学”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呢?”苏晚吟问,“夏时温你想学什么?”

“物理。”

“为什么?”

“因为物理是解释世界的语言。”

苏晚吟说:“你跟叶樾潭一个学物理一个学数学,以后可以合作搞研究。”

“我跟他的研究方向不一样。”夏时温说。

“可以交叉学科,现在最前沿的都是交叉学科。”

“那交叉学科叫什么?”

“叫——数理。”苏晚吟想了想,“数理学院,听过吗?很多大学都有数理学院,就是数学和物理放在一起的。”

夏时温看着叶樾潭,叶樾潭看着夏时温。

“数理学院。”夏时温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颗没吃过的糖。

“嗯,数理学院。”叶樾潭说。

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了几次,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但又被两个人同时拥有的东西。

陆辞说:“你们都说了,那我也要说。我想学——食品科学。”

“因为可以天天吃东西?”苏晚吟问。

“不是吃东西,是研究东西。研究什么东西好吃、为什么好吃、怎么让不好吃的东西变好吃。这是一门严肃的科学。”

“那你以后是研究红烧肉还是研究火锅?”

“都研究,我开一个研究所,就叫‘F6美食研究所’,你们来吃饭不要钱。”

苏晚吟说“那我以后开服装店,给你们每人设计一件限量版”。

林知夏说“那我以后在植物园工作,你们来参观不要门票”。

陈屿白说“那我给你们写个程序,把你们每个人的店、研究所、植物园都连在一起,做一个线上预约系统”。

陆辞说“那叫什么系统”,陈屿白说“叫F6”。

苏晚吟说“不要叫F6,叫——‘六个人的未来’”。

“太长了。”

“那就叫‘F6未来’。”

“还是长。”

“那叫什么?”

陈屿白说:“叫‘F6’就行。F6本来就是‘Family 6’,Family不需要加‘未来’,因为Family就是未来。”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六个人的身上。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滚动了两下。黑板上“三班,加油”的粉笔字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了,写得太久了粉笔灰落了一层,但字还在。

夏时温第一个打破沉默:“我们该走了。保安大叔要关门了。”

六个人站起来,走出教室。叶樾潭走在最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三班的教室——月光照在课桌上、照在椅子上、照在黑板上、照在窗台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关上了门。

出成绩那天,六个人在苏晚吟家的客厅里。

苏晚吟说她紧张到吃不下饭。陆辞说“你居然吃不下饭?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苏晚吟说“可能是紧张鬼”。陆辞说“紧张鬼长什么样”,苏晚吟说“长这样”,然后做了一个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像鬼更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陈屿白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做。

叶樾潭和夏时温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下午三点,查分通道开了。

“谁先查?”苏晚吟说。

“一起查。”陆辞说。

“怎么一起?”

“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点查询。”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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