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手指都悬在手机屏幕上方。
“二。”
苏晚吟闭上了眼睛。
“一。”
六个人同时按下了按钮。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像五百年那么长的五秒钟。
“啊啊啊啊啊啊——我过了!!!我过了本科线!!!我过了!!!我居然过了!!!”陆辞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苏晚吟看着自己的手机,哭了。这次不是哭花了睫毛膏,是哭得连睫毛膏都懒得涂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也过了,我可以学服装设计了。”
林知夏看着分数,笑了,笑得软软的,像三月的风。她转头看着陈屿白,陈屿白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林知夏知道他的分数也够了。
夏时温看着自己的分数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叶樾潭看——全省前一百,物理单科满分。叶樾潭看着那个分数,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又考了第一”,而是“他可以去了,去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专业、最好的未来”。
叶樾潭的分数比夏时温低了十几分,但也在全省前两百,足够去同一所大学。
夏时温看着叶樾潭的分数,说了一句话:“我们可以去同一所了。”
“嗯。”
“你还想学数学吗?”
“想。”
“那我就学物理。”
苏晚吟哽咽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家人们,我们要去同一所大学了】
【干饭王中王: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我们的分数都能上同一所???】
【今天也要开心呀:真的,我查了,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我们都过了\'?\'】
【。:嗯】
【夏时温:嗯 】
【年级第二帅:嗯】
苏晚吟看着屏幕上这六个“嗯”,哭得更凶了。林知夏抱着她给她擦眼泪,纸巾一张一张地抽。
陈屿白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六月的天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大片棉花糖。苏晚吟家的窗户对着西边,能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屋顶。
“我们填同一所大学。”陈屿白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哪所?”陆辞问。
“叶樾潭和夏时温报哪所,我们就报哪所。”
“为什么?”
“因为F6不能散。”
陆辞看着陈屿白的背影,觉得今天这个人说了好多平时不会说的话。今天大概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也许是“陈屿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日子,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晚吟擦干眼泪,“我们六个人,填同一所大学,去同一个城市。以后不管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几点睡觉,周末都要出来聚。谁不来谁是狗。”
“狗也不来。”陈屿白说。
“狗也不来是什么鬼?”
“就是你用狗威胁我,没有用。”
“那我用什么威胁你?”
陈屿白看了一眼林知夏,没有说话。苏晚吟懂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 ̄▽ ̄)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
叶樾潭拿着那个红色的EMS快递袋,站在家门口的快递员面前,手有点抖。拆开的时候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差点把里面的通知书撕了。
“N市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
他盯着“数学”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不是做梦。N大是本省最好的大学,在全国也排得上号,他们六个人的分数正好都能上——不是压线是远远超过。叶樾潭比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夏时温高了四十多分,苏晚吟高了十几分,林知夏高了十几分,陈屿白高了二十多分,连陆辞都高了七八分。六个人,同一所大学,命运在这一刻把他们放在了同一张地图上。
他在群里发了一张通知书封面的照片。
【年级第二帅:[图片]】
【夏时温:[图片] 物理学院】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图片] 服装设计】
【今天也要开心呀:[图片] 生物科学】
【。:[图片] 计算机科学】
【干饭王中王:等等等等我还没拆,我的手在抖,你们等我一下】
过了两分钟。
【干饭王中王:[图片] 食品科学!!!食品科学!!!我真的被食品科学录取了!!!我以后可以天天吃东西了!!!不对,我以后可以研究吃东西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恭喜你,陆辞教授】
【干饭王中王:谢谢,以后你们来我的研究所吃饭不要钱,但需要提前预约,因为我做菜很慢】
【。:你做菜很慢跟预约有什么关系?】
【干饭王中王:因为一天只能做五人份,六个人来不够吃,需要分两天】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那你不能多做一点吗?】
【干饭王中王:不能,这是我的职业操守,每一道菜都要用心做,用心做就需要时间】
苏晚吟没有继续问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六张照片——六封录取通知书,六个不同的专业,六个相同的校名——在手机小小的屏幕里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我们的群还在,以后不要退】
【干饭王中王:不退】
【今天也要开心呀:不退^_^】
【。:不退】
【夏时温:不退 ^_^】
【年级第二帅:不退】
九月初,开学前一周。
六个人又聚了一次,这次是在学校。老周还在,新一届高三已经开学了,他们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那间熟悉的教室——新的桌椅、新的黑板报、新的学生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盆了。夏时温走的时候把那盆绿萝托付给了老周,老周说他不会养植物,夏时温说“每周浇一次水别浇太多”,老周说“多少算多”,夏时温说“让土保持湿润就行”,老周说“什么叫湿润”,夏时温想了想说“你摸摸”。不知道老周有没有摸,但那盆绿萝还活着,叶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晚吟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陆辞站在她旁边,没有穿恐龙睡衣,而是穿了一件正常的T恤和短裤,看起来不像恐龙了,像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
林知夏和陈屿白站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三年了没有变过,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拳头的宽度——一个拳头的宽度大约是八厘米,八厘米乘以三年等于多少厘米?林知夏大概不会算,陈屿白也不会算,因为这个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八厘米一直都在,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完这三年。
叶樾潭和夏时温站在最后面。
夏时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叶樾潭穿着黑色的短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抹茶味的。
“夏时温。”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糖是什么时候吗?”
“高一,食堂排队打排骨的时候。你看起来很饿,我从口袋里掏了一颗糖给你。”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糖?”
“因为有时候有人需要一颗糖。”
叶樾潭喝了一口奶茶,抹茶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微苦回甘。
“你现在还带吗?”
“带。”夏时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兔子。他递过来。
叶樾潭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你带了三年。”
“嗯。”
“你给过多少人?”
“你猜。”
“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夏时温没有回答,只是笑了。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的,温暖的,像把阳光揉碎了洒在脸上。
叶樾潭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三年的时间好像很长,长到可以从“下次我一定超过你”走到“我们去同一所大学”长到可以从两颗陌生的人变成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但又好像很短,短到一颗草莓糖还没化完,三年就过去了。
“夏时温。”
“嗯。”
“大学我们还在一个学校。”
“嗯。”
“以后也还在一个城市。”
“嗯。”
“那以后呢?”
夏时温歪了歪头看着叶樾潭,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叶樾潭心跳加速的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糖吃了。”
叶樾潭把糖嚼碎了,咽了下去。甜味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又从胃里返上来返到心里,变成一种温暖的、让人想笑的感觉。
老周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他们六个人站在走廊上,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也趴在栏杆上,看着操场。
“周老师。”陆辞开口。
“嗯。”
“明年的高考,您的班会比今年紧张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带过你们之后,带谁都一样了。”
陆辞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周在夸他们,而且是用一种“你们很难带但我想你们了”的方式在夸他们。
“周老师,您说话的方式跟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直接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
“这是当老师的职业习惯。”
“那您能改吗?”
“不能。”
陆辞笑了。老周也笑了。
六个人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整座学校染成了橘红色,操场的跑道、篮球场的篮筐、花坛里的冬青,每一处都被染上了同样的颜色,像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橘子罐头里。
站在校门口,谁也没有先说“再见”这两个字。
苏晚吟第一个开口:“群还在,别忘了。”
“不会忘。”五个人同时说了。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不整齐但很好听的合唱。
陆辞第二个开口:“开学以后每周聚一次,谁不来谁是狗。”
“狗也不来。”陈屿白又说了一遍。
“你能不能换一句?”
“狗来了也不吃骨头?”
“算了你别换了,这句还不如上一句。”
林知夏第三个开口:“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写一张明信片,寄到你们的宿舍。”
“你连我们宿舍地址都不知道。”陈屿白说。
“我可以问。”
“问谁?”
“问你。”
陈屿白没有再问了。
叶樾潭看了看夏时温,夏时温也看了看叶樾潭,两个人同时开口:
“明天见。”
又同时说了一句:
“开学见。”
两句话都是三个字,但意思不太一样。“明天见”是明天还会见,“开学见”是可能过几天才能见。但他们两个把这两句话叠在一起说,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不管明天还是开学,总会见。
六个人散了。
陆辞往东走,苏晚吟往西走,林知夏和陈屿白往南走,叶樾潭和夏时温往北走。六个人走向六个方向,但他们知道转过这个弯、走过这条街、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他们还会再碰头。
叶樾潭和夏时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秋天还没来但夏天的风已经开始变凉了。
“叶樾潭。”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年级第一是我死对头’吗?”
“记得。”
“那现在呢?”
叶樾潭想了想。现在——现在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在同一所大学,一个学数学一个学物理,一个穿黑色一个穿白色,一个像猫一个像——不,夏时温不是像猫,夏时温是像夏时温。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可以形容他,他就是他自己。
“现在是——”叶樾潭停了一下,“是同桌。”
“大学没有固定同桌。”
“那你帮我占座。”
夏时温笑了,笑得跟三年前掰给他半个三明治的时候一样。那个笑容在路灯下、在夏天的风里、在十七岁的末尾,被叶樾潭的眼睛拍了下来存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存了永不过期的那一档。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停下来。以前每次都在这里说“明天见”,但今天以后不用说了——因为明天、后天、大后天、开学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在同一个校园里、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未来里。
“走了。”叶樾潭说。
“嗯。”
叶樾潭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夏时温还站在原地,路灯照着他浅蓝色的T恤,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团在夜色中发光的雾。
“夏时温。”
“嗯?”
“草莓糖,以后多带一颗。”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要。”
夏时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他。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确实做过无数次,从高一到现在,从食堂到教室到操场到校门口,从秋天到冬天到春天再到夏天。
叶樾潭接过糖,塞进嘴里。
甜的。
三年前也是甜的。三年后——应该也是甜的。
窗台上的绿萝会继续活着。三班F6的群聊会继续响着。那颗蓝色的纸星星会继续躺在书桌的抽屉里,跟奶茶地图、跟便利贴、跟银杏叶放在一起。而叶樾潭和夏时温会在同一所大学里,一个学数学、一个学物理,在数理学院的同一栋楼里上不同的课、在同一个图书馆里占相邻的座位、在同一片天空下看同一场烟花。然后毕业,然后变成大人,然后老去。
但F6还是F6,群聊还是那个群聊,草莓糖还会继续甜下去。
在这个永远不会打烊的夏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