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开学的第一周，叶樾潭失眠了。这次不是因为高考，不是因为数学题，是因为一个他想了三年都没想明白的问题——怎么跟夏时温表白。

他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下铺的室友探出头来：“叶樾潭，你烙饼呢？”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能思考出床板交响乐？”

叶樾潭不转了，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贴着一张不知道哪个学长留下来的贴纸，写着“加油”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就想起夏时温。夏时温在便利贴上画太阳，夏时温在奶茶地图上画狡黠的笑脸，夏时温在他草稿纸上写“加油，你可以的”，夏时温在烟花下说“新年快乐”。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夏时温，你害死我了。”

表白这件事，叶樾潭想过很多种方案。

方案A：直接说。在某个月亮很圆的晚上，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他看着夏时温的眼睛说“我喜欢你”。简单粗暴，像他的数学解题风格。但他每次想象到夏时温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会歪着头，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我知道”。然后呢？然后他就不知道了。因为夏时温说“我知道”的时候，语气一定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分不清是“我知道，我也是”还是“我知道，但我不喜欢你”。

他被这个可能性吓得把方案A划掉了。

方案B：写情书。他的字太丑了，夏时温看完可能会说“你的字需要改进”，那画面太丢人了。

方案C：送礼物。他想了很久，发现夏时温什么都不缺。夏时温不需要任何人送他东西，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会给自己买东西的人，而且买得很有品味。叶樾潭在商场里逛了两小时，最后买了一支笔——银色的，笔身很细，握起来很舒服。他想夏时温应该会喜欢，因为夏时温喜欢银色，喜欢精细的东西，喜欢一切有秩序感的事物。但他把笔买回来之后发现笔盒里没有放卡片的地方，他总不能直接在笔上刻字——“夏时温我喜欢你”刻在一支笔上，夏时温写作业的时候握着那行字，想想就很奇怪。

方案D：在群里表白。这个方案在零点五秒内被否决了，因为苏晚吟会把聊天记录截屏打印出来裱框挂在墙上。

方案E：让夏时温先说。叶樾潭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觉得这个方案是最稳妥的，但也是最不靠谱的——因为夏时温什么时候会说，说什么，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说，都是未知数。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又开始交响乐了。

周六，F6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奶茶店聚会。

六个人上了不同的专业，但都在同一个校区，宿舍楼挨得很近。苏晚吟说这是“命运的安排”，陆辞说这是“填志愿的时候商量好的”，陈屿白说“这是数学概率”，林知夏说“这是因为我喜欢你们”。

大学城的奶茶店比高中门口那家大很多，有上下两层，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种愿望和告白。苏晚吟说这是网红店，陆辞说“什么是网红”，苏晚吟说“就是网上很红的店”，陆辞说“网上很红跟奶茶好喝有什么关系”，苏晚吟说“没关系但人多”，陆辞说“人多跟奶茶好喝也没有关系”，苏晚吟放弃了对话。

六个人坐在二楼的角落里，桌子上摆着六杯颜色各异的奶茶。叶樾潭的是抹茶，夏时温的是芋泥，陆辞的是珍珠奶茶——加了三份珍珠，苏晚吟说“你加三份珍珠喝的是奶茶还是珍珠”，陆辞说“喝的是口感”。林知夏的是蜂蜜柚子茶，苏晚吟的是草莓奶昔，陈屿白的是无糖乌龙茶——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大学怎么样？”苏晚吟第一个开口。

“数学好难。”叶樾潭说。

“物理也好难。”夏时温说。

“你们两个也说难？那我们怎么办？”陆辞的声音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学霸都这样了我还活不活”的颤抖。

“难和学不会是两回事。”夏时温说，“叶樾潭觉得数学难，但他的数学分析考了全班第一。”

“你怎么知道的？”叶樾潭问。

“数理学院的成绩单是贴在一起的，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你路过数理学院？物理学院在另一栋楼。”

“我每天都会路过。”

苏晚吟的奶茶差点喷出来。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夏时温每天都会路过数理学院的公告栏，就为了看叶樾潭的成绩】

【干饭王中王：这也太——太那个了吧？】

【今天也要开心呀：太哪个？^_^】

【干饭王中王：太——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太深情】

【干饭王中王：陈屿白你今天怎么这么直接？？？】

【。：因为大学了，不用再装了】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高中三年都在装？？？】

【。：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那你现在不装了，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懒得装】

苏晚吟盯着陈屿白的回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发现林知夏的耳朵红了。

(￣▽￣)

聚会进行到一半，苏晚吟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陆辞说“能不能不玩”，苏晚吟说“不能”。陆辞说“为什么每次都是你说了算”，苏晚吟说“因为是我提议的”，陆辞说“那我也提议一个——不玩真心话大冒险”，苏晚吟说“无效”。

规则是全票通过才能拒绝，而陈屿白投了反对——他投的不是反对“真心话大冒险”，他投的是反对陆辞。

第一轮，瓶子口对准了陆辞。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陆辞觉得大冒险比真心话安全，因为他的真心话说出来可能会被笑一年。

“去楼下对第一个走进来的客人说‘我好寂寞’。”

“我不去。”

“那你选真心话。”

“那你问我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陆辞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尴尬。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选大冒险”，然后冲下了楼。五分钟后他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完成了任务但我不想回忆”的表情。

“说了？”

“说了。”

“对方什么反应？”

“对方是个大叔，他说‘年轻人去谈个恋爱’。”

全场爆笑，陆辞把脸埋在胳膊里不出来了。

第二轮，瓶子对准了叶樾潭。

他看了一眼夏时温，夏时温正在喝奶茶，表情平静，但叶樾潭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叶樾潭沉默了三秒钟。苏晚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个探照灯，陆辞从胳膊里抬起头来，林知夏微微前倾了身体，陈屿白放下了手机。夏时温还在喝奶茶，但叶樾潭注意到他一直没有咽下去。

“有。”

全桌安静了。

“是谁？”苏晚吟追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苏晚吟张了张嘴想耍赖，但她看了一眼叶樾潭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叶樾潭三年多，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是这样的——不是“我很帅”的自信，不是“我要考试了”的紧张，不是“被老师点名”的不情愿，而是一种很认真的、想守护什么东西的郑重。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问了。

第三轮，瓶子对准了夏时温。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夏时温放下奶茶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