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陈屿白的,她自己也不确定。不是那种“某年某月某日某一刻突然心动”的喜欢,是像植物生长一样的喜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芽,什么时候抽了枝,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整片绿荫,想拔也拔不掉了。
可能是高一某个课间。陈屿白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没有说“你的笔掉了”,没有说“给你”,只是捡起来放在她桌上,然后走了。三秒,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林知夏看着那支笔——黑色的,0.5mm,笔帽上被她贴了一颗很小的星星贴纸。陈屿白捡起来的时候大概看到了那颗星星,但他什么都没说。林知夏觉得,什么都不说,是他最好的地方。
也可能是高二运动会。她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腿软了,差点摔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了她一下,很快,快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收回去了。她抬头看到陈屿白的背影,他正走回自己班的方阵,双手插在口袋里,跟平时一模一样。后来苏晚吟问她“陈屿白是不是扶了你一下”,她说“不知道”,苏晚吟说“我看到了”,她说“那可能是吧”。她不是不记得,是想把那一下放在心里,不想拿出来跟别人分享。
陈屿白比林知夏更早发现这件事。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不发现这件事。他的大脑是一台高效的计算机,所有的信息都会被分类、归档、存储。林知夏喜欢什么颜色——浅粉和米白。林知夏喜欢喝什么——蜂蜜柚子茶,三分糖,去冰。林知夏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频率是平均每天七次,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增加到十二次。他存储了三年数据。他从来没想过要分析,因为不需要分析,结论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不想太早得出结论。
大一的某个晚上,他在图书馆写代码,林知夏坐在他对面看一本植物学的教材。图书馆的灯是老式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不是很亮但够用。他写完一段代码抬起头,林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呼吸很轻。辫子从肩膀垂下来发尾拖在书页上,嘴唇微微张着,像她小时候那张照片里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只是现在的脸不圆了,下巴变尖了一点,但睡着的时候还是会露出那种不设防的、小孩一样的神情。
陈屿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到连荧光灯的嗡嗡声都比他的动作大。
林知夏没有醒。
陈屿白看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代码还停在刚才那一行,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忘记自己要写什么了。
表白是林知夏先说的。大一下学期的某个周末,两个人在学校外面的那条河边散步。四月的风吹着很舒服,柳絮在空中飘,落在地上像薄薄的一层雪。
林知夏走在前面,陈屿白走在后面,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的长度。以前步行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八厘米,现在变成了一臂——不是因为远了,是因为长大了,八厘米好像不太够用了。
“陈屿白。”
“嗯。”
“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屿白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数据库,里面存着三年多的数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知道答案,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出来之后、会不会打破某种平衡的犹豫。
“有。”他说。
“是谁?”
“你。”
林知夏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走着,陈屿白继续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一臂。但风吹过来的时候林知夏的头发飘起来,有一缕碰到了陈屿白的手背。
“我也喜欢你。”林知夏说,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风很舒服”。
陈屿白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浅粉色的薄外套,辫子垂在背后,走路的姿态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稳稳的,慢慢的,不急不躁像在走一条她知道终点的路。
“我知道。”陈屿白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先说?”
“在等你。”
林知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四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是笑,是阳光太刺眼了,但有那么一点弧度,看起来像在笑。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等到了。”
他们在一起之后,跟在一起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坐在一起看书,还是一起吃饭,还是一起走路,之间的距离还是一臂。苏晚吟说“你们俩能不能有点情侣的样子,牵个手会死吗”,林知夏说“不会死,但不想”,陈屿白说“不想”。苏晚吟说“你们不想还是不好意思”,林知夏说“都有”,陈屿白说“不想”。苏晚吟放弃了。
牵手这件事发生在五月的一个下雨天。
雨下得很大,林知夏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等雨小一点。陈屿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我送你回去。”林知夏看着他,看了两秒钟,说了一句“你的伞够大吗”。陈屿白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很大,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一个拳头的宽度。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敲小鼓。林知夏的手垂在身侧,陈屿白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五厘米——这个数字没有经过测量,但如果有人问陈屿白,他可以给出确切的答案。五厘米,不多不少,刚好是一根手指的长度。
走了一段路,林知夏的手动了一下,五厘米变成三厘米。又走了一段,三厘米变成一厘米。陈屿白的手也动了一下,一厘米变成了零。十指交握,雨声很大但手心里的温度很安静。
林知夏没有看他,陈屿白也没有看她。两个人看着前方的路,黑色的伞面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顶,也遮住了两个人嘴角的弧度。
“陈屿白。”
“嗯。”
“你的手好大。”
“嗯。”
“把我的全包住了。”
“嗯。”
林知夏握紧了一点,陈屿白也握紧了一点。雨还在下,路还很长,伞够大,手够暖。
初吻比牵手晚了一个多月。
大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三班F6聚了一次。苏晚吟订了一个KTV的包间,说要“庆祝期末结束”。陆辞唱了一首《童话》,跑调跑到苏晚吟说“你唱歌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叶樾潭和夏时温合唱了一首《小幸运》,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陆辞说他看到了,苏晚吟说“谁没看到”。
林知夏和陈屿白坐在角落。KTV的灯光是蓝色的,把整个包间变成了一个深海世界。林知夏坐在沙发上,陈屿白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两厘米。
最后一个环节是苏晚吟策划的“真心话”。投影上放出了六个人高中时期的照片,每一张都是苏晚吟在三年里偷拍或者抓拍的——运动会上的冲刺、秋游时的合照、万圣节的六人合影,还有一张他们站在三班教室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剪影。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苏晚吟指着那张剪影,六个人的轮廓在月光里模糊成一片,“不知道谁是谁,但知道谁跟谁在一起。”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辞先哭了。他没有大声哭,只是眼睛红了,红得很厉害,在蓝色灯光下看起来像两颗淋过雨的葡萄。苏晚吟递给他纸巾,他把整包纸巾接过去,苏晚吟说“纸巾还我”,陆辞说“还你擦过眼泪的”。苏晚吟说“恶心”,但没有抢回来。
林知夏的眼睛也有点红。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陈屿白的手,不是十指交握,就是整个手掌握在一起,像小时候握住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样,握得很紧。
“陈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