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任巡捕使,缉捕查案本是分内之事。浔江盐船一案,臣请旨前往。”
他说“臣请旨”的时候,没有看太尉,也没有看林相,看的是白君煦。
但他能感觉到,大理寺班列里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白君煦和他对视了一瞬,微微点头。
白君煦放下了手中的铜钱,巡捕使,陆含真。
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爬树摘柿子、被父帝罚抄宫规,然后依旧死性不改的家伙,他说反正都罚了,他要玩个本,于是父亲的御花园遭了殃。
后来陆相过世后,他去了边关,打了四年仗,回来的时候黑了两个色号,高了半个头,腰上多了一把刀,和一身的伤。
白君煦之前在酒楼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但陆含真开口依旧是欠揍的模样,白君煦当时想,这人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放荡不羁的陆含真。
可陆含真打完仗回来,眼睛里的东西又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是混不吝的少年的眼睛,现在多了一层东西——他说不上来,大概是林相说的“责任”。
太尉看了陆含真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喜怒。
林相倒是笑了,笑得很温和:“破虏将军主动请缨,果然是少年锐气。只是将军刚回京不久,对刑狱之事未必熟悉——不如让苏少卿同行,一个掌刑狱,一个掌兵事,互相印证。”
陆含真看了林相一眼,又看了苏祉安一眼。苏祉安站在大理寺的班列里,一身白衣,面无表情。
“臣无异议。”陆含真说。
太尉仍然没有说话。皇叔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油光。
白君煦把手里的铜钱攥紧,又松开。
“准,着破虏将军与大理寺少卿同往浔江,查办盐船沉没一案。”
散了朝,白君煦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汉白玉地面上,白得刺眼。
刚才那三个人站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他们的影子。太尉、林相、皇叔。
三个人,三条线,把这座大殿织成了一张网。
他是网中间的蜘蛛,但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被网住的那只虫子。
陆含真走出大殿的时候,太尉正站在廊下等他。一身旧袍子,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的老树。
“周伯伯。”陆含真站住了。
太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案子,你为什么要去?”
“臣是巡捕使,查案是分内之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含真没有接话。
太尉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着廊外的天。天色正在暗下来,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年前你要从军,我没拦住。”他说,声音很平,“现在你要去浔江,我照样也拦不住。”
陆含真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太尉说,“我拦过他,他没听,后来他死在落鹰崖。”
陆含真的手微微收紧。
太尉没有回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旧令牌,铁的,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司马”两个字。
“这是我的旧令牌,二十年前用过。”他说,“浔江沿岸的驻军,老一辈的将领可能还认得。你用不用得上,自己看着办。”
陆含真接过令牌。铁是凉的,被太尉的手握过的地方,有一点点温度。
“周伯伯。”他说。
太尉摆了摆手,拄着竹杖往宫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含真。”他没有回头。
“嗯。”
“你爹那个人,认死理,你也是。”他说,“认死理的人,容易被人利用,也容易活不长。”
他顿了顿。
“别学他。”
然后他走了,背影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
陆含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令牌。铁慢慢凉透了。
陆含真站在廊下,看着太尉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转身回了大殿。
“陛下。”
太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巡捕使在殿外候见。”
白君煦眼睛亮了一下。
“让他进来。”
陆含真走进来的时候,靴子踩在金砖上,咔咔响。
他今天穿了巡捕使的官服,不是铠甲,但整个人还是带着一股边关的风沙味。
“臣陆含真,参见陛下。”
“行了行了,别装了。”白君煦从龙椅上跳下来,龙袍的下摆差点绊了他一跤。
陆含真抬起头,笑了。
他笑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露出一口小白牙,完全不像一个打了三年仗、杀了无数人的将军。
“陛下,你刚才在朝上,坐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废话,我练了六年了。”白君煦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陆含真比他高半个头,这让白君煦很不爽。
“浔江那个案子,”白君煦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去了之后,帮我查一个人。”
“谁?”
“庄襄王。”
陆含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白君煦犹豫了一下,“咳咳,少卿——苏少卿,你跟他一起去。林相举荐的。”
“我知道。”
“你别跟他吵架。”
“我什么时候跟他吵过?那次不是我热脸贴冷屁股。”陆含真嘟囔着嘴。
“……可能人家也不乐意和你叙旧。”白君煦幸灾乐祸道,笑了几声,又收住了。“你也该被人治治了。”
“陆含真,”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回来之前,我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听他们吵了六年。
太尉说剿匪,林相说查案,皇叔说‘并行不悖’——你知道‘并行不悖’是什么意思吗?”
陆昭没说话。
“意思是,你们俩都听我的。”白君煦学皇叔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冷笑了一声,“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只做对他自己有利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
“浔江的案子,不管查出什么,你先不要声张。”白君煦看着他,“回来,只告诉我一个人。”
陆含真单膝跪下来。
“臣遵旨。”
陆含真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伸手拍了一下。
“起来吧。跪什么跪,又没人看着。”
陆含真站起来,笑了。“陛下,你还是那个爬树的小孩。”
“你还是那个摘柿子的混蛋。”
两人对视,都笑了。
但笑完之后,陆含真走出大殿的时候,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