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洞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陆含真没有立刻下山,他让苏祉安先带人回,自己去了山下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他在村口遇到一个老猎户,六十来岁,背着一捆柴。
“老丈,这山上是不是有个守矿的?”
老猎户看了他一眼,把柴放下。“你找老陈?”
“老陈?”
“守矿的老陈,在山上待了二十年。他爹也是守矿的,老陆相公的亲卫。”
陆含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老陆相公?”
“陆丞相,二十年前来过咱们这儿。他那个亲卫,姓陈,留下来守矿,一守就是二十年。他爹死了,他接着守。”
老猎户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有一队人进山,把矿坑里的东西搬走了。他跟着去了,再没回来。”
“他跟着去了哪里?”
老猎户摇头。“只听说他上了一条船。”
陆含真沿江找。
他找了三天,沿江每一个渔村,每一个渡口,每一间废弃的茅屋。
第三天傍晚,在猫儿渡下游的一个河湾里,他找到了。
河湾很浅,水退之后露出一片碎石滩。滩上搭着一个勉强能遮雨的窝棚,几根树枝撑着,上面盖着芦苇。
窝棚里躺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得脱了相,脸上的皮肤贴着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他的嘴唇是黑的,指甲是黑的。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流声——白垢已经长到了他的喉咙。他说不出话了。
陆含真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是陆丞相亲卫的儿子。”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他点了点头。
“你守了无妄山二十年。”
他又点了点头。
“你跟着船走,看见它要去哪里,你把船凿沉了。”
他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手指在地上划,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船……要……去……”
陆含真屏住呼吸。
“云……泽……”
云泽,庄襄王的封地。
那人的手又动了,他继续写——
“我爹……说……东西……不能……见天日……”
写完这一笔,他的手垂了下去。
陆含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你爹说得对。”他说。
他把那人的眼睛合上,江风吹过来,把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点一点抹平。
苏祉安赶到的时候,陆含真正在窝棚边挖坑。
没有棺材,没有碑。只有一床从窝棚里找出来的旧草席。
他们把守矿人埋在了河湾边的山坡上,没有碑,没有标记。只有一棵老槐树,和满山的野草。
“他说了什么?”苏祉安问。
“船要去云泽,他爹说,东西不能见天日。”
苏祉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是陆丞相的亲卫,陆丞相让他守在这里,守了二十年。”
“我爹为什么要藏这批军械?”
他们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江风从河湾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老槐树的叶子正在落。
苏祉安忽然开口:“十二个船工。”
陆含真转过头。
“船上有十二个船工,他们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守矿人凿船的时候,船工在做什么?”
陆含真皱起眉头。
“守矿人跟着船走,发现船要去云泽,决定凿船。但船上还有十二个船工,如果船工活着,他们会阻止他,如果船工死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苏祉安从袖中掏出那块手帕,打开。灰白色的粉末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祠堂里那七个人,碰了舱底的积水,上岸后发病死了。船上的十二个船工,在舱底搬运货物,接触积水的时间比那七个人更长。”
“他们在船上就死了。”
“对,船还没沉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守矿人凿船的时候,船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们的尸体呢?”
“沉在江底,或者被暗流冲走了。浔江这一段,水底暗流很急,尸体漂不了多远就会被淤泥埋住。”
苏祉安把手帕包好,收进怀里。
“凿船的人,是船上唯一活着的人。他知道白垢,他爹守矿二十年,他知道这种东西不能碰水。他凿船的时候,没有沾舱底的积水。”
江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苏祉安看着那座没有碑的坟,“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老猎户说他姓陈。他爹是陆丞相的亲卫,也姓陈。”
“陈,”苏祉安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他们没有再说话。暮色从山坡上漫下来,把老槐树、野草和那座没有碑的坟都裹了进去。
从河湾回来,陆含真去了如意楼。
沈问舟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他正在弹琴——琴声很淡,像随手拨弄的,不成曲调,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听。
“陆兄弟,”他没有抬头,“矿坑里看见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矿坑?”
沈问舟笑了一下,把琴推到一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无妄山方向,来回六十里。你鞋上沾着矿坑里那种灰白色的土。这种东西,浔江边上只有无妄山有。”
陆含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空箱子。”
“恐怕不止空箱子,还有陆相的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