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真倒酒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问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一个做生意的,和你一样,也在找一些东西。”
“找什么?”
沈问舟没有回答,窗外,浔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二十年前那批军械,从北境运到浔江,用的是商船,藏在无妄山,雇的是商队的脚夫。二十年后挖出来,装的还是商船。从头到尾,经手的都是商人,官府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报官。”
“那你呢?你在里面经手了什么?”
沈问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没经手 但我认识经手的人。”
“谁?”
“柳镇山。”
陆含真的眉头皱起来,漕帮帮主,柳惊鸿的父亲,失踪了的那个人。
“柳镇山二十年前是漕帮的一个堂主。那批军械从北境运过来,走的就是漕帮的船,他经的手。二十年后,有人找到他,让他把矿坑里的东西再运出来,他不敢不运。”
“谁找的他?”
沈问舟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个字——“沈”。
“这是柳镇山出门之前,托人交给我的。”沈问舟说,“他去找那个人了,走之前,他把这块牌子留下来。意思是——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来查案的人。”
“这块牌子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牌子。我在浔江上做生意,每一条经我手的船,船头都挂这个牌子。柳镇山把它还给我,是说——他的船,以后不挂我的牌子了。”
“他去找的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
沈问舟把木牌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浔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
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江水的声音。
“陆大人,这浔江上跑船的人,分两种。一种挂我的牌子,一种不挂。挂我的牌子的,出了事我会管,不挂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柳镇山挂了你的牌子。”
“对,他挂了二十年。”沈问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这一次,他运的货,没挂我的牌子,他不敢挂。”
“因为他运的是军械。”
“不。”沈问舟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他运的是一个局,一个二十年前就设好的局。他被人推进去了,他想爬出来,所以去找设局的人。他把我的牌子还给我,是说——这件事,跟沈家没关系,出了事,不要管。”
“然后他就不见了。”
“是,他不见了。”
陆含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找柳镇山?”
“不是,”沈问舟说,“柳镇山我自己会找。”
陆含真没有再问。他把杯中酒喝完,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问舟。”
“嗯。”
“下次见面,换我请你喝酒,希望你可以坦诚一点。”
沈问舟笑了一下,“我等着。”
他走下楼梯。
沈问舟坐在窗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在如意楼的大堂里。
窗外的浔江在暮色里静静地流。江面上起了雾,把远处的山、近处的船,都裹了进去。
他拿起酒壶,往那只空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然后一个人喝了。
第二天,苏祉安和陆含真去了猫儿渡的河神庙。
沈问舟在如意楼说的那句话——“柳惊鸿在猫儿渡,河神庙”——陆含真告诉了苏祉安。
苏祉安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有些事,暂时不需要问。
河神庙在猫儿渡东边半里地,庙门塌了一半,里面的神像倒在地上,头不见了。神像的脖子上长出一丛野草,在风里摇晃。
柳惊鸿坐在神像旁边。
二十来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有淤青,嘴唇干裂。她的手腕上有勒痕。但眼睛是清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的那种清。
“柳姑娘,”苏祉安在她面前蹲下来,“大理寺苏祉安。”
柳惊鸿看着他,又看了看陆含真。直到看到苏祉安的令牌,她才松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很沙哑。
“那艘船上的货,不是盐,是无妄山挖出来的军械。”
“我们知道。”
“你们不知道全部,”柳惊鸿说,“祠堂里那七个人,是我爹派去查沉船的,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我的衣袖沾了船底的积水,开始长出那种灰白色的东西。我把衣裳烧了,躲到这里来,但还是一路有人在找我。”
苏祉安从袖中掏出那块烧焦的青布片。“这是你烧的。”
柳惊鸿看了一眼,“是。”
“你爹呢?”
“失踪了。”柳惊鸿的声音低下去,“有人要他运这批货。他不想运,但那人拿我要挟他,他只能运。船沉了之后,他去找那个人,再没回来。”
“那个人是谁?”
柳惊鸿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是京里来的,姓郑。”
郑,苏祉安把这个姓记在心里。
“我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柳惊鸿说,“他说,二十年前浔江上沉过一艘一模一样的船。船上也是军械,也是无妄山的东西。那艘船沉了之后,经手的人一个一个都死了。”
陆含真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苏祉安站起来,庙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云遮住了太阳。
江风从破门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打着旋。
“跟我们回去,你在这里不安全。”
柳惊鸿点了点头。陆含真扶她站起来。她站不稳,脚踝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
“那七个人临死之前,一直在叫。”柳惊鸿忽然说,“叫了一整夜,他们说——‘水是热的。水里有东西,它在往里钻。’”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