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上走了两天,转入青水。两岸的山一天比一天高,把天切得越来越窄。
水是浑的,不是泥沙的那种浑,是颜色不对。船家说上游在挖矿,年年如此。陆含真看着水面,觉得那水底下有东西。
船靠岸前,消息递上来了。圣上密诏,青州府急报——税银被劫,押运官兵十一人,全死了。
苏祉安把急报看了两遍,青州。
离青山县三百里,离浔江二百里。他抬起头,岸上的山正把最后一点天光吞掉。
他们在青州城外的驿站换了马,老驿丞牵马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陆含真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转身进了屋,门从里面闩上了。
门闩滑动的声音,像骨头卡进关节。
从驿站到青州城,三十里路。
官道两旁的地荒着,草长了半人高,偶尔有一两间屋子,门板钉死了。太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路边蹲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身上裹着一块破布。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经过。
陆含真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孩子没有接,他看着陆含真的手,像在看一把刀。
然后转身跑了,跑进半人高的草丛里,像一只受惊的野兔。
陆含真把干粮放在田埂上,嘀咕道:“我长的这么吓人。”
青州城比他们想象的更安静,街上有人走动,低着头,贴着墙根。
店铺开着门,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有人进来,站起来,又坐下,眼睛躲闪着。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街上过,孩子哭了,妇人捂住他的嘴,快步走进巷子里。
陆含真在街上走,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响,整条街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们找了家车马店住下,店老板是个瘸子,一条腿是断的。
店里只有一间房了,陆含真把包袱扔在床板上,往上一躺。
床板嘎吱一声,塌了。
苏祉安站在门口,看着陆含真从一堆破木板里爬起来,头上顶着稻草。
“陆含真,你重了。”
“……”
瘸子老板拄着棍子过来看了一眼,连连抱歉。
过了一会儿抱来一块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客官,只有这个了,前一个住客也睡塌了。”
陆含真从稻草堆里坐起来。“他赔了吗?”
“没有,他说是床不结实。”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块门板上,月光从破窗棂里漏进来。
“苏祉安。”
“嗯。”
“你说这店是不是黑店?”
“黑店不会用这么破的床,客人睡到半夜床塌了,还怎么劫财。”
隔壁传来瘸子老板的叹息声:“我不是黑店,我就是穷。”
陆含真不说话了。苏祉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劫案现场在城南三十里的隘口。
他们第二天一早出发,扮成收山货的,背着空篓子,还没到隘口就被拦住了,两个卫所的兵蹲在路边。
“前面封了。”
“封了?我们收山货的,往年都走这条路。”
守卫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苏祉安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官爷,您看。”
“说了封了就封了,听不懂?去去去。”守卫推搡着苏祉安。
“哎你这人。”陆含真刚想上前,就被苏祉安摁住了手,轻轻敲了几下。
他们只好往回走,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山脊上翻过去。
苏祉安爬坡的时候踩滑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下溜,陆含真刚要拉他,就被一起滑到了山沟底下。
山沟底下是泥,苏祉安比较幸运,摔在了旁边。
陆含真坐在泥里,头上顶着一团草,脸上糊着黑泥,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什么时候扯断的藤蔓。头发上趴着一只蜗牛。
苏祉安站在边上看着他,“活着?”
陆含真把嘴里的泥吐出来,“活着。”
苏祉安伸出手抓住陆含真,他被拉了上来,浑身泥浆往下淌。
“苏祉安。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好。”
苏祉安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前面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苏祉安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见了!”
苏祉安没有回头,步子加快了一点。陆含真浑身泥浆追上去,蜗牛从他头发上掉下来。
隘口被清理过了。
血迹被铲掉了,铲得很粗糙,石缝里还留着暗褐色的痕迹。车辙被填平了,填的是新土。
林子里那片空地被烧过——有人放了一把火,但火不大,烧得不彻底。
陆含真蹲下来,扒开焦黑的草灰。马蹄印,载重,脚印,脚尖朝前,步幅均匀。
“卫所的兵。”
苏祉安在林子深处找到了一棵没烧完的老松树。
树干上的刀痕被火烧黑了,但高度都在胸口位置。当兵的练刀,一刀一刀砍在同一个高度。
陆含真蹲在地上,忽然不动了。
“他们烧了脚印,烧了马蹄印,烧了刀痕。但没有烧干净。”
“因为他们慌,做得很急。”
“为什么急?”
“因为他们知道有人要来了。”
陆含真忽然转过头。
林子深处,一道人影闪了一下,消失在树后。他拔刀追上去,追到林边,人影不见了。
地上留了一样东西——一块烧焦的木牌,边角熏黑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青州通判,孙宏。
“他故意留下的。”苏祉安接过木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用刀尖刻的:黑风寨。
“孙宏是谁?”
“前任青州通判,卷宗上说他病故了。”
“病故的人,在林子里留腰牌?”
苏祉安把木牌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