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祉安正在看案卷,他坐得端端正正,执卷的手骨节分明,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雪白的衣袖上。
陆含真没走正门,他翻墙进去的。
“苏少卿,苏大人~”陆含真特意拖长着尾音。
苏祉安笔尖一顿,抬起眼睫,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将军,大理寺有正门。”
“正门太远,”陆含真靠在窗框上,歪头看他,“陛下要去青石镇看桃花,我应了,你也去。”
苏祉安放下笔,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
“我为何要去?”
“因为—”陆含真拉长声音,“你再不出去走走,这张脸就要比案卷还白了。”
苏祉安看了他一眼。
“走吧走吧,”陆含真已经伸手去拽他的袖子,“苏少卿,苏大美人,就当给我个面子。”
苏祉安被他拽得身子一歪,稳住自己,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抽回来。
“放手,我自己走。”
陆含真笑着松了手。
苏祉安起身更衣,陆含真靠在门外等他,嘴里哼着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片刻后苏祉安出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陆含真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嗯,这样好看。”
苏祉安脚步一顿。
“闭嘴。”
陆含真笑得更欢了。
出城十里,路边茶楼。
一个蓝衫男子正在独自饮茶,看见两骑一车远远走来,先是随意一瞥,随即站起身来,冲楼下的陆含真喊道。
“陆兄!”
陆含真勒马,定睛一看,乐了:“沈问舟!你怎么在这儿?”
这人正是沈问舟。
“去江南收一批丝绸,路过此地歇歇脚。”
沈问舟目光掠过白君煦和苏祉安,微微一顿,“这两位是?”
自从沉船案一别后,陆含真虽然对沈问舟的身份存疑,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人不是个坏人,身上有一股江湖气。
于是大大咧咧地介绍:“这位是白乐安,我好兄弟,这位是苏祉安,大理寺少卿……也是我好兄弟。这位是沈老板,沈问舟,生意人,仗义得很。”
沈问舟笑着拱手。
他的目光在苏祉安面上停了一瞬,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问舟在生意场上阅人无数,一眼看出这不是寻常人物,那通身的气度,是藏不住的。
他又看向白君煦。
白君煦穿着寻常衣裳,通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气度,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他的眼睛很亮,看什么都有兴致。
“白公子也是去青石镇?”
“正是,”白君煦笑道,“听说那儿有奇观,深秋了,桃花却开得好,沈老板若是不急,不妨同行?”
沈问舟一笑:“那我就厚着脸皮蹭个伴了。”
于是三人行,变成了四人行。
青石镇的桃林比传闻中更盛。
十里桃花,层层叠叠,深红浅粉,像是有人把天边的晚霞揉碎了洒在枝头。
风过处落英缤纷,花瓣飘在肩头、发间,无人去拂。
白君煦站在桃林深处,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作画。”
陆含真帮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又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笔墨,他早知道白君煦会想画,出门前就备好了。
随后抱着胳膊靠在桃树上,对沈问舟说:“白公子一看见好看的景就走不动路,非要画下来才罢休。”
沈问舟笑了笑,退到一旁,倚着另一棵桃树。
白君煦提笔。
他作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平日里那股子爱玩爱闹的劲儿全收了起来,眉间微蹙,唇角轻抿,目光专注。
手腕转动之间,桃枝的形态、花瓣的纹理、光影的层次,一一在纸上浮现。
陆含真虽然不懂画,也看得有些入神。
苏祉安站在白君煦身后,看了一会儿,对陆含真轻声说:“他的线条很放松了。”
“你能看出来?”
他当然能看出来,他也是爱画之人。
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不知何时悄悄走近,一个女子牵着一匹马,红衣黑马,腰间佩剑。
她大概是在远处看见了桃林里的人影,策马过来看看,在几步之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陆含真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
那女子没有靠近,她站定之后,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白君煦的画上。
她没有说话。
陆含真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你是?”
“路过。”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像塞外的风。
她说完这两个字,却没有走,目光又回到画上。
白君煦画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多了一个人,他眨眨眼,好奇地打量她。
这女子身量高挑,肤色是被风沙打磨过的浅蜜色,眉目间一股英气。
她腰间佩的不是寻常短剑,而是一柄真正的长剑,剑鞘上有细密的划痕,那是久经战阵的痕迹。
“姑娘也懂画?”白君煦笑着问。
女子摇头:“不懂。”
白君煦愣了愣,笑出声来:“不懂你看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