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时候,尘渚的手腕被攥在那只手里。
那只手攥着他,指节卡在腕骨的凹槽里,不松不紧,刚好够他挣不开。
掌心的温度一直在上升,正好上升到比他高一点,像刚握过一杯热水,余温还没散尽。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欠揍意味。
“走吧。”
声音贴着耳廓擦过去,呼吸扫过耳垂,温热的。
尘渚条件反射地偏了一下头,肩膀撞上什么人的胸口。
校服布料,棉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手指从他腕骨上滑下来,牵住他的指尖,往外拽了一下。
“后台。从这边。”
尘渚没说话。
在黑暗中戴了眼镜也无济于事,他像个被导盲犬拽着走的盲人一样。
黑暗中,其他感官的感受更加明显。
旧木、舞台灰尘,还有一丝很淡的消毒水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是这栋楼的体味。
走了几步应该是到木板上去了,有缝隙,脚感不太稳。
牵着的那只手松开,然后“啪”一声,一盏小灯亮了。不是舞台灯,是化妆镜旁边的那种灯泡,圆圆的,光发黄,在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
尘渚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黎海的苍白之下,解卿垂秾丽的五官好像越发舒展开来了,眉眼弯着,嘴角翘着,一副欠了他八百万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但脸侧的皮肤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过,还没完全弹回来。
“你怎么在这?”尘渚问。
解卿垂靠在化妆台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镜子上画了个圈。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雾蒙蒙的指印。
“不知道。”他说,“前面一直没意识。黑漆漆的,什么都听不见,像被塞进一个盒子里。”
他转过身,背靠着镜子,两只手撑在化妆台边缘,仰头看着天花板。
灯泡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很小的扇子。
“可能是刚进「塔」,人太多没账号了。”他说,侧过头看尘渚,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直接让我上NPC号了。连登入界面都没给我看。”
尘渚看着他。
校服名牌的位置空着,魔术贴的背面露在外面,白白的。
领口的扣子全被扯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青白色。
最为显眼的自然就是先前白大褂讲座的时候,在他胸口示范而画的黑叉。
解卿垂注意到他的视线,利索地把扣子扣上了:“看我干什么?变态。”
尘渚:“……”
尘渚:“所以你现在是NPC。”
“应该是。”解卿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检查一件刚拿到手的商品,“有血有肉。会喘气。会眨眼。还会——”他抬起眼睛,“抛媚眼。”
尘渚移开视线,看向化妆台上的东西。
……粉扑,发胶,几根黑色的发卡,一管快用完的口红。口红盖子没拧紧,膏体歪着,像是被人匆忙合上的。
解卿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扣完扣子的手还没收回去,下意识在自己嘴唇上擦了擦。
一道红色出现在手指上。
“不是,怎么还带口红?把我当等身芭比了。”解卿垂挑眉,随手用指尖沾着的口红在镜面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条弧线。弧线画得很长,像嘴咧到了耳根。
“像不像我?”他问。
“不像。”尘渚说,心里感到一阵违和。
「门」里古人形象的解卿垂,来到现世上身黎海后天天说着现代话语,实在让他感到别扭。
解卿垂笑了一下,上前把那只口红盖好,放回原处。
“出去看看?”解卿垂说。
尘渚走到后台的侧幕条旁边,撩开一条缝。
整个礼堂黑得像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胸腔。
那些座位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像墓碑。
“……没人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灯火辉煌后突然的寂静让人心慌。
解卿垂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往幕缝里看了一眼。
“走得挺干净。”呼吸扫在尘渚的颈侧,尘渚偏了一下肩。
解卿垂的头滑下来,但人没退开,就那么站着贴着他后背,体温隔着两层校服传过来,闷闷的。
“从座位走不太安全。”尘渚身上阵阵发冷,罕见地没有继续推开解卿垂。
“嗯。”
“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暗处。”
“嗯。”
“走后台楼梯。上去。”
“嗯。”
解卿垂应了三声,调子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声带了个上扬的尾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开一步,让尘渚先走。
后台的楼梯很宽,像是景区排队处。
尘渚每一步都压在楼梯的侧边,让鞋底落在角铁和踏板的接缝处,声音最小。
解卿垂跟在后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脚步声比尘渚还轻。
尘渚怀疑他不是在走,而是在滑。像有什么东西托着他的脚底,让他的重量不在踏板上停留。
他身后的,真的是解卿垂吗?
不过当时解卿垂确实进『门』了,黎落央也在……黎落央怎么都没看到?
上去后,走廊的灯亮着。大逃杀还没结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名牌还在,空白的那张,被他用魔术贴粘在校徽下面,贴得有点歪,露出底下一点深色的布面。
解卿垂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
名牌的位置空着。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蹭过魔术贴的软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没有名牌。”
“你是NPC。”尘渚说。
“嗯。”解卿垂把手插回口袋,“NPC不用参加游戏。NPC就是游戏。”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铃响。很轻,很远,像从楼底下传上来的。
尘渚没有动。解卿垂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串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