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尘渚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落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嗒”。

身后，解卿垂的脚步声跟上来，比他的晚半拍，像他的影子终于学会了走路。

他们又上了一层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隔一盏亮一盏的日光灯，半掩的教室门，地砖上被无数鞋底磨出来的灰白色痕迹。但尘渚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没有声音。不是那种偶尔安静一下的没有声音，是彻底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死寂。连日光灯管的嗡鸣都停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操场上没有人。旗杆上的旗子垂着，一动不动，像被人从杆顶浇了一层胶水，连褶皱都冻住了。远处的宿舍楼窗口全是黑的，没有灯，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那些在走廊里奔跑、躲藏、撕扯的脚步声全没了。整栋楼像被人从中间掏空，只剩下壳。

教室后方墙上的钟停了。秒针抖得很用力，每一次震颤都带着整块钟面轻微的晃动。但它就是走不过去。

“时间停了。”尘渚说。

解卿垂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那个钟。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弧度，但眉梢动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很轻地碰了一下。“水龙头能开。”他说，“水出来是停住的。”

尘渚看着他。

“我刚才试了。”解卿垂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有一点湿，水珠凝在指纹的沟壑里，不滴落，也不蒸发，就那么亮晶晶地贴在皮肤上，“拧到最大，水柱冲出来的形状都有，但就是不往下落。”他把手指举到眼前，歪着头看了一下，然后甩了甩。

水珠没动。还糊在指腹上，像是长在那里的。

尘渚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两秒。

它们不反光。液体应该反光，但那些水珠的颜色和皮肤一模一样，像是解卿垂的指纹自己鼓起来了。

“我们可能进里世界了。”尘渚说，“表世界在撕名牌，但跟我们没关系了。”

解卿垂把手指收回去，插进口袋。

“撕、名、牌？”

歪着头看他，眼角微微向下垂着，黎海那张脸的眉目本就生得柔和，垂眼的时候睫毛尖扫在下眼睑上，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张脸做任何表情都像在示弱。

“所以晚自习的时候你们在玩撕名牌？”解卿垂的声音拖得有点长，尾音上挑，像在确认一件他觉得不太可信的事。

“两小时。存活者赢。”尘渚说，“规则由广播念，名牌被撕就淘汰。可以用名牌换卷子，写完题兑换生存时间。”

“淘汰去哪儿了？”

“不知道。”

“赢了有什么奖励？”

“不知道。”

解卿垂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嘴角还翘着，但眼角也在弯，弯得比平时更深，把睫毛压成一道很密的黑线。

他像是听到一个很荒唐的故事，故事本身不搞笑，但讲故事的人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趣。

他笑了。

泄出一声很轻的“嗤”，然后肩膀抖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灭掉的灯，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嘴角的弧度慢慢抿平了，但眼角的纹路还没散。

“两小时，存活者赢。”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在尝味道，“学校还挺会玩。”

尘渚没理他，继续往楼梯口走。

鞋底落在地砖上，声音比之前脆。没有那些背景音的遮盖，脚步声变得很干净，每一下都像在空房间里拍巴掌。

解卿垂跟上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步频上，两双鞋落地的声音叠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个人在走。

上了三楼。走廊的灯还亮着，隔一盏亮一盏。教室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黑暗。和下面两层一模一样。尘渚走到走廊中间那扇门前停下来。门框旁边贴着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写着“AI自习教室”。

他刷了一下脸。屏幕亮起来，绿色的光映在脸上，把他的眼白照成很淡的青。门锁“咔”一声开了。

尘渚挡住想挤进来的解卿垂。

“你不要我了？”

解卿垂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尘渚，睫毛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很淡的棕色，眉尾微微向下压着，眼角微微向上挑着。

“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尘渚用手撑住玻璃门。

“那你快点出来。”解卿垂说。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点气声，像喉咙里含着一块没化完的冰糖。

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肩膀抵着墙，整个人是松的。

那张脸天生带着浓，配上黎海原本易碎的柔，看起来像是被谁遗弃在门口的什么东西。

尘渚没接话，侧身进了这个自习小空间。

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英语卷子，时间紧他就只看了一遍文章，几分钟就写完了完形。

“是否确认提交？”

屏幕上出现一红一绿两选项。

尘渚拿起卷子。

他们现在应该是在里世界，在里世界交卷有用吗？

有着打过许多恐怖游戏的经验，他突然又想到，如果表里世界两边都需要给所有人补充足够的生存时间呢？

若是里世界没有同步增加生存时间，镜像表世界是不是可能会出现其他状况？

尘渚选择完后，门开了。

解卿垂还靠在门框上，姿势没变，手还插在兜里。

看见他出来，眼尾往下垂了一点，嘴角那点弧度往里收了收，变成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那张脸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薄，像纸做的，一戳就破。

“这么久。”他说。

“这还久？”尘渚说。

“四分钟零三十七秒。”解卿垂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扫过下眼睑。很慢，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收拢了，隐隐有着一种威胁的感觉，“我数着呢。”

尘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门带上了。

“走。”他说。

他们往上走。上面三楼和下面三层一模一样。

尘渚突然停住，抬头看墙上的楼层标识。

“六楼。”他说。

解卿垂跟在他身后，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标识。

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学校只有五楼。

两人下楼，绕过楼梯口走到连接两个学部的铁门那里。

他推开门，门外不是走廊。

是寝室。

教学楼和宿舍楼被连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