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走廊的深处是宿舍楼。
不止时间,整个空间已经扭曲异化了。
或许是眼睛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光涌进来的时候,瞳孔来不及收,眼前糊了一层雾。尘渚眨了几下,视线还是散着的。
解卿垂挑眉,学着他的样子也眨了两下。
尘渚:“无聊不无聊。”
宿舍楼里空无一人,静得像是这里是一栋废楼。
505寝室里也没人,光把蓝色床单照成青色,照在枕头上把白色照成一片晃眼的亮。
六张床,被子都叠着,枕头都搁在被子上,床单都绷得很紧。
和之前一模一样。每一次重置之后都是一模一样的。但尘渚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鱼缸在角落。
鱼缸里的水空了。但缸底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沉淀物,不是鱼食残渣。
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圆形的颗粒。
挤在一起,堆在一起,一粒挨着一粒,像有人把一整碗西米倒进了缸底,又像是缸底自己长出了一层什么东西。
鱼籽。
尘渚蹲下来,盯着缸底那层颗粒。
它们像是从玻璃里面渗出来的,从缸底那条硅胶密封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像皮肤下面长出的脂肪粒。
有些颗粒是透明的,能看穿过去,看到底下玻璃的颜色;有些颗粒发白,白得扎眼,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成形了,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膜往外看。
阳台这里的天已经逐渐从暗至昏沉的亮了,但是是从晚上过渡到了午后。
尘渚调整姿势的时候,骨节响了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寝室里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凑近了一些。
玻璃是凉的,贴在指尖上,凉意从指腹往里渗,渗到指甲盖下面,凝成一小块一小块冰凉发麻的点。
透过那层玻璃,他能看见那些颗粒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一层很细很细的绒毛,像水霉,像发霉的水果表面长出的白色菌丝,但更短、更密、更均匀。
每一粒上都有一层,把颗粒和颗粒之间的缝隙填满,让它们连成一片,像一张很薄的、半透明的膜盖在整个缸底。膜在动。有什么东西在薄膜下面拱,一下,又一下,像新生儿在子宫里翻了个身。
尘渚看着那些颗粒。看着那些透明的、半透明的、发白的、发黄的颗粒。
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手臂上的皮肤收紧了一点,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
他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
解卿垂也蹲下来。他蹲的姿势比尘渚自然,膝盖弯得很低,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看着缸底那层鱼籽,看了大概五秒,伸出手,指尖在玻璃壁上轻轻弹了一下。
鱼缸发出一声很短的嗡鸣。那些颗粒也跟着晃了晃。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蠕动,一粒挤着另一粒,像无数颗很小的卵在同时呼吸,发出一种很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尘渚站起来,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鱼缸:“上一次缸里有三条鱼。”
“上一次?”
“我们在轮回。”尘渚道,“有什么要求没到位,就要打翻重来从头回溯。”
“之前有条规则好像是不准在寝室养活物,现在……又有新规则了。”尘渚看向寝室里的小公告栏。
他的手指点在第六行下面的空白处。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蓝黑墨水,笔画很细,像用针尖蘸着墨水写的——与活物接触后请及时洗手。
尘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手写的,墨迹是干的,但墨色的边缘还泛着一层很淡的蓝光,像刚写完不久,像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墨水还在往纸的纤维里渗,还在往外洇,还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扩散。
他想起自己的手指刚刚贴在鱼缸的玻璃上,想起那些凉意顺着指甲缝往里钻,想起那些发麻的、针扎一样的触感。他把手从公告栏上收回来,快速用洗手液把手冲洗了几遍。
“活物。”解卿垂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鱼算活物。鱼籽算不算?”
“算。”尘渚走到电话机前,“你快去洗手,给你看个东西。”
电话机是老式的,按键很大,每一个键上都印着数字,有些键上的字已经磨没了,只剩一个灰色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