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搁在机身上,电话线从底部垂下来,沿着墙壁往下走,走到踢脚线的位置拐了个弯,钻进墙里。墙壁上没有插座,只有一个小洞,线很细,像一根黑色的血管,从墙里长出来,又长回墙里去。
他把手伸进电话机下方塑料等与墙壁间的缝隙里,却什么都没有捞着。
阮阮的准考证不在这里。
他把塑料凳直接全移出来,绿色凳子的侧面仍旧是写着女寝几个字。
“这里的东西不见了。”尘渚说,他看着女寝那几个字,心里略有猜想,“之前有阮阮的中考准考证。”
“软软?”解卿垂凑过来。
“对,就是之前那个女生。”
尘渚走到自己床前。他踩了两级楼梯,手抓住床沿,翻身上去。
他拉开蚊帐拉链,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枕套是棉的,被洗衣液洗过很多次,布料表面磨出一层细密的绒毛,贴在脸上是温的。
解卿垂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着他。
那双下垂的眼在灯光下显得很柔,眼尾的弧度向下垂着,眉骨的阴影落进眼眶里,把瞳仁的颜色压得很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离梯子横杆只差一点距离。
“要睡就上来,现在……应该是午休?”尘渚说,“你没地方睡,其他五个床位要么有人要么不正常。”
特别是空着的六号床。
解卿垂的手指搭上横杆。
上铺的床板在他膝盖落上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很闷,从木头里面传上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扇很厚的门。
他侧身躺下来,没有用枕头,直接把后脑勺搁在床单上,头发散开,几缕落在尘渚的枕头上。校服的袖子蹭着尘渚的手臂,棉布,温的,带着洗衣液的气味。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头顶那块深蓝色的蚊帐。蚊帐绷得很紧,铁架的影子落在布面上,被灯光拉成很细的、深灰色的条纹。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蚊帐照成一片褪了色的海。
“鱼。”解卿垂说。
“嗯。”
“孵出来怎么办。”
尘渚没有回答。
要是真孵出来了,肯定不是正常东西。
他看着头顶那块布,看着那些被灯光拉长的、细细的条纹。条纹不动,只是横在那里,把蚊帐切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一样大,每一块都装着同样多的光。
尘渚躺在被子里,手臂搭在床沿外面,指尖垂着,离地面大概半臂的距离。
解卿垂的呼吸很轻,一进一出,像有人在很慢地吹一片很薄的叶子。
鱼缸在阳台角落。缸底那层鱼籽应该是密密麻麻的样子,半透明的颗粒挨在一起,光从上面照下来,在缸底投出一片淡黄色的光晕。
尘渚没有闭眼。他盯着头顶那块深蓝色的蚊帐,盯着那些被灯光拉长的、细细的铁架影子。影子横在布面上,把蚊帐切成一块一块的。
每一块都一样大,每一块都装着同样多的光。他数到第十三块的时候,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门开了。
是门外那个人推的。
手指扣在门把上,往里带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门开了一道缝,然后越来越大,灯光从门缝里涌出去,把走廊的地砖照出一小块亮堂堂的方框。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逆着光,身形被光线勾出一道很细的轮廓。头发是湿的,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坠,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很小的亮片。
她穿着一件短袖校服,领口被水洇湿了一小片。人字拖是红色的,脚上还沾着没干的水。
她抬起头。灯光落在那张脸上,把眉眼照得很清楚。
瞳仁的颜色在光下显得很深,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一下眼睛,水珠就往下坠一点,挂在睫毛尖上,颤一颤,不掉。嘴唇抿着,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只是微微张着,像刚从水里出来还没来得及闭上。
是黎落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