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央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
她看着上铺的两个人,看了大概两秒,睫毛上的水珠终于挂不住了。
“你们怎么在女寝?还以这种姿势?”
尘渚撑起上半身。被子从胸口滑到腰间,校服的领口被压皱了,露出下面锁骨的一小段弧线。
他没有去翻领子,只是看着门口的人。
“女寝?”
“505。女寝。”黎落央走进来,人字拖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男生宿舍在对面那栋。”她走到自己的床位前。
尘渚坐起来。他撑着床沿往下看了她一眼。“现在是女寝?”
“这个地方一直是。”黎落央坐下来,床垫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动了动,脚背上的水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亮。“你们不会是从男寝那边过来的吧?”她抬起头,视线从尘渚的脸上移到解卿垂的脸上,又移回去。
解卿垂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没完全打开的扇子。
嘴角没有弯,但眼尾有一道很浅的弧线,那是比笑更淡的东西。像墨水滴进水里,还没散开就冻住了。
“教学楼走廊走过来,尽头就是这间。”尘渚的声音还带着刚从被子里出来的那种闷,“时间不对。空间也不对。两栋楼被缝在一起了。”
黎落央看着尘渚,然后看向阳台。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半扇,冷空气从外面渗进来。
天不是黑的,也不是亮的。是一种从暗到昏沉的过渡,像有人把傍晚的光和午后的光搅在一起,搅不均匀,有些地方偏蓝,有些地方偏黄,混在灰色的天幕上,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颜色。
“你们是从教学楼过来的。”不是问句,是确认。
黎落央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脚缩到床底下,人字拖磕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塑料声。
她的头发还湿着,铺在毛巾上,把毛巾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水珠从发梢往下渗,渗进毛巾的纤维里,渗得很慢,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
“我在里世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
尘渚点了下头。
“你们也是?”
“现在当然是啊。”解卿垂理所当然地探出头,漫不经心勾住尘渚。
“可我一直都在这里。”黎落央说,“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从进入「塔」的那一刻开始就是。”
她总算笑了起来:”现在终于看到人了。“
尘渚从床上下来。
脚踩进拖鞋里,拖鞋是塑料的,鞋底很薄,站在地砖上能感觉到瓷砖的凉从鞋底往上渗,渗到脚心,凉丝丝的。
他走到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白纸。
“表世界的男女寝位置和这里是反的,我们在那里碰到过几次轮回。前面教学楼在进行撕名牌大逃杀,要保护名牌活到晚自习结束,同时要做题获得存活时间,我们是游戏途中来到这里的。”他说,“……你看过你们寝室的鱼缸了吗?”
黎落央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她看着那个鱼缸。
缸底那层鱼籽密密麻麻,半透明的颗粒挤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
大部分颗粒是透明的,看到玻璃底下那一圈一圈的水痕,水痕像年轮,最外面那圈最淡,最里面那圈最深,深到发黑,像水在那个高度停留了很久,久到玻璃记住了。
少许颗粒发白,薄膜下面有东西蜷缩着,像很小的胎儿,还没有成形,但已经有了轮廓。
她没有蹲下来。只是站着,低头看着那些颗粒。
“阮阮。”她说。“你们知道她?”
尘渚从公告栏前转过身来。他的手指还点在那行手写字上,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下,指甲盖下面的凉意忽然深了一瞬。
“我们在表世界发现她的准考证。”他说。“准考证写了十二行她的名字。”
“我们隔壁班的。”黎落央说。“不怎么说话。”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那个座位的位置。
“窗外的树很高,树叶会挡住光,她的桌子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里。我来到现世几周,发现她写字的时候总是把本子放在阴影那边,身体偏过去,偏得很厉害,像一个快要倾倒的东西。”
黎落央靠着阳台的门框,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水珠从发梢往下坠,滴在校服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圆点慢慢扩大,边缘是模糊的。
“她叫什么来着?”解卿垂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
他没有下来,还躺着,声音从蚊帐里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阮阮。”黎落央说。“姓阮名阮,全年级只有一个。”
解卿垂没有说话。
上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被子响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尘渚站在公告栏前,没有动。
他的视线压在“洗”字的最后一笔。
那一笔是竖弯钩,起笔很轻,中间压下去,收笔的时候提起来,带出一个很细的的钩。墨水在钩的地方洇开了一点点,很淡,像一个逗号。
“她在这里吗?”尘渚问。
黎落央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