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无相神是管什么的?”
“无相观里这无相神啊,除的是罪孽,管的是孽瘴。”
“……无相,便生万相啊。”
呕哑嘲哳,尘土纷嚣,万张脸上囚着一样的癫狂。
供台上的肉糜没人敢清扫,于是便渐渐地烂了,臭了,闻之欲呕了,那腥臊又归了尘泥。
香客们捂着鼻子来,又捂着鼻子走。他们说,这是神迹,是神灵在享用供奉。
没有人知道,那腐烂的肉糜底下,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神像里,是万籁俱寂。
湿泥与疯儿骨血相融,有什么力量把他已经长在神胎里的皮肉生生撕扯下来,又重新生长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最初的那些日子,他还能数得清。一天,两天,三天……后来就数不清了。
他试着挣扎,试着喊叫,试着用头去撞这泥土的牢笼。
但泥土太厚了,厚得把一切都吞没。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一点点撕扯下来,又一点点长回去。那种痛,不是刀割的痛,不是火烧的痛,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痛,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原本的生息被挤出,好像有什么东西逃逸出去。
那是他的魂魄么?还是他的神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
怔忡惊诧间,他做了一个梦。
可死人不应做梦才是。
梦里上天裂了一个口,黑影从罅隙间窜出掠食,残尸上有乌鸦啄食腐物。
村里那棵千年大榕树上挂满白绸缎,缎上缠了人头。
而人身早已埋在天尽深根之下,经过数十年的沉淀,化为养料。
他想走近看,脚下却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
他看见那些人头,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白绸上,晕开,像一朵朵红梅。
他好久,没有看到黑色以外的色彩了。
“这是什么?”
他嘶哑的声音发涩。
无人答话。
他在哭。
哽咽之中挤出的,不知是断续的话语还是粘稠的泪。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涕泪横流,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皮肤被泪水打湿,活人才有的疼痛自每一寸肌肤蔓延开来。
有东西从他体内抽离,锥心蚀骨,所有器官像是重新有了知觉。
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一切都太陈旧了。
神胎裂开,他被什么东西挤了出来,僵硬地瘫软在地。
殿内风蚀虫蛀,只留下少得可怜的几根立柱。
壁画残破不清,图案早被痛苦的血迹划烂。
殿顶上千百张精致的腐烂面孔就这样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太久没有动过了。关节像是锈死的铁,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拼尽全力,却只让左手移动了那么分毫,手还被带刺的瓦砾划了一下。
暗褐色的液体从他脏兮兮的指间渗出,带着一丝刺痛,从近乎黑色的深褐渐渐透出一抹暗红。
那是血。
活人才有的颜色。
门外阳光熹微,宛若生前。
一层轻纱慈悲地包容着一切影影绰绰,艳阳从云中挣脱,炸开一大片炽热的白光。
他趴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天光,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趴在某个地方,望着天光。
然后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无人知晓,几百年前那死胡同里的疯子,成了永生。
别人笑他疯傻,他笑别人短命鬼。不知不觉间,他的岁数,熬死了所有人。
那些把他封进神胎的人,早就化成了灰。
那些来跪拜他的香客,也一代一代换了面孔。
只有他还在这里,不死,不活,不老,不灭。
有时候他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日升日落,看着云卷云舒。
有时候他躺在残破的壁画底下,听着风声雨声,听着虫鸣鸟叫。
没有人来。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殿外,有风吹过。
吹动残破的经幡,吹动满地的落叶。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的。
他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暖了。
身后,神胎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神像的尽头,有一扇门。
他花了几十年,或是几百年,迈出了第一步。
“我想活下去。”
祂在神像里听到了。
于是,他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