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来到这里了。
尘天沉指尖敲击着躺椅扶手,脸上已没有什么表情。
眼前勾勒繁复金纹的帘帐总是垂落着,整个宽阔空间死气沉沉,光只从缝隙间抖落,逼仄空气压迫着每一次呼吸。
身体感觉很沉重,估计站起来走两步胸腔都能被大气压压炸。
这次的梦里,像个废人。
他眯眼抬手随意看了眼。竟还带了双黑金手套。
费力扯掉后,露出的手纤瘦无比,骨节分明,却也像只剩骨头。
看起来这么瘦,身体却沉重得像是要压死自己。
尘天沉低头看自己装束,一身大红衣露出黑色里衫,外面又披一层黑色大袄。
加上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有种烟熏妆配尸体的美。
行,梦里都不让我当个正常人。
他叹息一声,揉着太阳穴。
这一切的最开始,先是一个钟。他在梦里见过一个钟,然后陆续做些古怪的梦。
其中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他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落寞地拉长影子。刚想起身,睁眼却发现自己站在公交车内。
从梦境到现实,幻境无孔不入,如今连动弹都是奢望。
尘天沉气笑了,烦躁地扯了下头发。风流的发型被抓乱,还扯下一根红头绳。
“城主,我帮你重新扎头发。”
他抬眼,看到一个女孩走近。尘天沉这才迟钝地意识到,那该死的近视在梦境里竟也如影随形。
头被微微后拉,散乱的发丝被一圈圈缠起。
女孩手法娴熟,不像伺候人,倒像摆弄个不省心的物件。
“能帮我拿件寻常些的衣服吗?”尘天沉开口,声音生涩得像生锈的刀。
“好啊,城主。”
她转身前搁了碗药在桌上。中药浓浊的颜色荡开,苦味弥漫,尘天沉舌根瞬间发麻。
这色儿,看着就有毒。
“城主,衣服拿来了。”
眼一闭一睁,女孩又飘回来了。
她挂好衣物,却先端来药:“先喝药吧,这是糖。”说罢摇了摇手中那颗剔透的冰糖。
那碗苦水步步紧逼。
他狐疑地往碗里瞥去。
药是浑浊的棕色,里面飘着许多融不下去的药渣,沉淀成大块的胶状物质。
眼前滚滚黑河一般的苦药向自己袭来。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恶心至极的药!
尘天沉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本想是一口闷的,没想到将自己害死了。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和胃,干呕连连。
女孩熟稔地拍他的背。尘天沉强忍翻涌,捂住嘴,掌心一热——
温热的黏腻涌出。
他抬起手。
……是一口血。
这口血,还在手里……蠕动?
挺好,这梦连特效都省了。
女孩手疾眼快,用布帛裹走血迹,不知塞去哪,又把冰糖塞进他嘴里:“城主,你看你又是这样……要是身体再差,要喝更苦的药可怎么办?”
尘天沉嫌恶地用衣袖擦嘴,嘴唇火辣辣地疼。
女孩伸手,那件骚红外衣被剥去,像花蝴蝶蜕壳,露出苍白内里。
她又笑着抖开白衣要为他披上。
“我自己穿。”尘天沉扯住衣服,“你下去吧。”
“啊。”女孩眨眼,抱着花衣退下。
他缓慢披衣,指节咔咔作响——这身体真够呛。
颈后一松,闷热爬上脊背。伸手一摸,又一根半掉不掉的红头绳。
……头发又散了。
他把头发拢到耳后,慢吞吞扎了个歪斜的低马尾。
行,凑合活吧。
“咚。”
窗外传来诡异声响。
没等他看清,窗唰地开了。
一道影子翻身而入,单膝跪地。
是个梳利落马尾的女子,衣着似改良短旗袍。
“城主,要回内院?”
“嗯。”尘天沉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见她不动补充道,“我眼睛痛,看不清路,你带路。”
女子颔首:“是。”
终于能出新手村了。
黑漆槅扇被推开。
历经无数次枯坐,这是头一回离开这方囚笼。尘渚有些恍惚。
这里终年寒冷,虽瞧得见纱般的日光,却有阴冷的质感缝入眼帘。
回廊曲折,小路交错。尘渚本就路痴,这副破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走几步就喘。
这身体,出厂设置是随时报废模式的吧。
“城主。”
女子突然停步回头。
“您从未记住过这条路。每次都是属下或家兄引路。”
尘渚脚步一顿。
女子面无表情:“您又失忆了。孽瘴加重了。”
尘渚:“……”
装傻也能歪打正着,这梦有bug。
“您是却城城主尘渚,表字子归。此处为城主府外院,属下边九,与家兄同为您近身侍卫。”
尘渚……城主的谐音?
意识飘摇中,他轻易接受了这个名字。
边九继续:“城主府内院为主居所,仅限亲信出入;外院安置贵族进献的侍从,负责日常杂务。您在外院佯作纨绔掩人耳目,实则于内院召集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