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路今野面前这人撑着一把足够大的黑伞,恰好把他头顶这片劈头盖脸的雨也给挡住了。
路今野意识到自己撞到人后,也没顾得上看对方的脸就连忙后退一步,重新退回到大雨中,同时低头道歉:“对不起!雨太大了没看清路,实在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湿了。”
他语速很快,道完歉就等着对方说句“没事”之类的话,他好赶紧躲进前面不远处的站亭。
虽然他已经湿透,但总比一直站在雨里强。
然而,路今野等待了一会,除了哗哗的雨声,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就这样,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不断往下流,冰冷的感觉渗透衣物,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今野有点急了,心想对方不说话,大概是懒得计较或者没生气,那自己应该可以走了吧?
他不再犹豫,提着菜准备绕过面前这个沉默的“障碍物”,冲进几步之遥的站亭。
可就在他刚迈出两步时,一只手突然从侧后方伸过来握住了他提着塑料袋的那只手的上臂。
“?”路今野诧异地扭过头。
是刚才被他撞到的那个人拉住了他。
路今野:“……”
我道歉的时候你一声不吭,现在我要走了你倒拉上了?
虽然路今野心里有点无语,甚至想出声吐槽,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不想节外生枝。
路今野转过身,雨水依旧糊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只能再次诚恳道歉:“这位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撞你的,因为雨太大,我急着躲雨,没看路,你看,我现在也湿透了,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伞下的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又沉又平:
“我衣服被你弄湿了,只是道歉吗?”
路今野愣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这声音莫名地耳熟,并且这语气听起来也不是个善茬。
他下意识抬起头,想看清伞下人的脸。
但雨太大,光线又暗,对方撑着伞,脸是藏在伞沿的阴影下的,他根本看不清。
路今野也不管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赶紧解决这事,然后去躲雨:“那您说,洗衣费要多少?我赔。”
伞下的人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声音很淡,但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路今野的耳朵里:“你赔不起。”
路今野:“……”
我靠?还瞧不起人?是,我一个月薪几千的牛马,是赔不起你身上可能几万块的高定,但干洗费总出得起吧?而且我现在这副落汤鸡的惨样,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
路今野有点恼了:“那您到底想怎样?给个痛快话行吗?再淋下去我感冒了,医药费您给报销啊?”
伞下的人又不说话了。
就在路今野快没耐心的时候,对方忽然动了。
只见他撑着伞,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路今野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心里警觉起来:这人想干嘛?抢劫?刚才不是还说我赔不起洗衣费吗?
但路今野脚步刚动,又生生止住了。
不能怂。他想。
光天化日,虽然是晚上且下着雨,他敢乱来我就敢喊。
就这样,路今野被那柄足够宽大的伞,完全笼罩了进去。
肆虐的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忽然就安静了许多,只听见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
两人之间,只剩下很近的距离,和路今野身上潮湿的气息。
路今野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不少。
他努力挺直被雨淋得有些瑟缩发僵的脊背,不想在气势上输掉,然后抬起头,准备和对方来个眼神对决,话也跟着冲口而出:“要钱没——”
然而他话还没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伞下昏暗的光线里,那张在路今野心里出现过无数遍又一次次被他硬压下去的脸,就这么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很淡的眸子,正垂着,静静地看着他,眸色在雨夜的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此刻,路今野整个人都怔住了,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好半天才出口:“顾……顾景言?!”
虽然距离最后一次碰面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人来,可能都不需要一眼,好吧,毕竟又没有老年痴呆。
顾景言脸上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平静说:“我听得见,不用喊这么大声。”
路今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上还滴着水,顿时来气:
“你听得见?!那你刚才听了我这么多句道歉,怎么一声不吭?就看着我傻站在雨里淋?!”
虽然实际上可能只淋了十几秒,但在这种暴雨里,一秒都嫌长。
路今野是万万没想到,五个月后,他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狼狈透顶的时刻,再次见到顾景言,本以为在法国那晚是最后一次碰面。
路今野现在也不怕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他的心脏在湿冷的胸腔里,不知为何加快了跳动。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老天爷在暗示我,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路今野就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甩了出去。
因为他认清了,也认了。
路今野努力平静:“所以,顾大少爷,您拉住我,是有什么事吗?洗衣费要多少,我尽量赔。”
顾景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吐出一个简单的字:“手。”
路今野没反应过来:“?”
顾景言见他不动,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空着的还有些湿漉冰凉的手。
就这样,顾景言干燥温热的掌心,裹住了路今野潮湿微凉的手背。
路今野浑身一激灵,像被电了一下,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他懵了两秒,接着猛地甩开了顾景言的手,后退了小半步,差点又退到伞外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