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闻了闻自己,闻到了她身体中融合着一股孔方的气味,她开心的笑了,现在的她,和人们口中的她终于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而这一切,她都是自愿的,她想,她爱孔方,如此热烈。
孔方赞美她的才华。
孔方要为她印刻她的书。
刻、印刷、铅字、纸页、封面、书脊。
摆在书坊的架子上,被人翻看,被人买走,被人读。
孔方理解她,只有他相信她的清白。
虽然…
虽然这一切都是孔方造成的。
他阴险,下流。
他卑鄙,丑恶。
他是人渣,败类。
他死后会下阿鼻地狱,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可现在,李燕对自己说,你是爱他的,也必须爱他,因为如果不爱他,李燕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活下去。
入夜,李燕把粥端进了父亲的房里,父亲恨恨地看着她,想将粥一把拂在地上,可战战巍巍地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粥就被李燕轻巧的一把推开了。
“你……”
李父的声音透露出一种垂死的喘息。
他嘴唇嗫嚅,不知怎么了,突然开始回望过去。
“你兄长在世时,一生端方守礼,从未辱没家门。”
“为父半生寒窗苦读,受圣人教诲,何曾被人这般指指点点?”
“女子立身,唯贞洁二字,你非要苟活于世,不仅自己抬不起头,更要连累祖宗蒙羞,毁了为父半生清名,辱了你亡兄的贤名。”
李燕想,难为他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
“只要你自行了断,以死明志,尚可留一个贞烈女子的名声,那么你还能入我李家族谱……”
李燕煞白的脸上浮裂出了一个笑容。
李父在他有生之年都未见过的笑容,像白瓷瓶上一道自上而下的裂纹。
“可是爹,您知道吗?”她目光灼灼声音泛出小鸟般的雀跃。
“今日我才发觉,能活着,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上前,握住了李父枯枝般的手。
“爹,我要活着……留在这里,我便是死路一条。”
李父颤抖着的手战战巍巍地指着她。
“你……你要去哪里?”
李燕摇摇头,没有回答,泪珠子顺着脸留下来。
“爹,我得走了,可我舍不得你,放心不下你,我走了,你一个人该怎么过……”
她摸着李父的手,这双手在幼时抱着她,在后来保护她,养育她,可也是这手,给了她一条白绫让她了结自己。
李父嘴唇哆嗦着:“你要私奔?你疯了……你……你……失了贞洁,又全无廉耻……”
李燕看着眼前的李父,泪水还噙在眼里,但她有些看不明白了。
她父亲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就快要死了,死人的名誉,竟比活人的命更重要吗。
她想起了兄长曾对她说的话。
燕子,你是燕子,要飞得更高,更远。
对啊,眼前就有孔老爷铺好的通天大道,这么触手可及,说不定就能改变人生呢。
“爹,哥哥在和我说话呢,你听,他和我说,要让我飞得更高,更远呢。”
至于我的人生究竟会如何改变,我不知道,在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
可现在,我的话本有人会帮我刊印成册,我会变成一个大家,孔方,他比所有人都更理解我,我要朝他飞过去,盘旋在他的周身,做他豢养的燕子。
李父的表情开始扭曲。
李燕突然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她抱起了包袱,转身走出了门。
隔壁的大娘又打开了门,她高声地问:“燕子,你这是又要去哪里?”
李燕挥了挥手,说:“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只来世上走这一趟,我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想。
然后,她住进了孔方购置在外的一处别院。
孔方年过四十,比她整整大了二十岁,膝下仅有妾室所生的两个女儿。
孔夫人出身官宦世家,门第显赫,虽无所出,但孔方对孔夫人半分不敢得罪,也绝无可能将她这样无媒无聘的女子接入正宅。
别院偏僻,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伺候,偶尔,孔方会趁夜前来,他那具不再年轻的身体包裹着她,情到浓处,他会告诉她她是多么的具有才情。
自来到此处,李燕从未出过门,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坐便是一整天,脑中为自己编了形形色色的故事,整日沉浸其中,不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李燕开始没日没夜的写,她的精神因为创作而无限的亢奋。
但被孔方拿走的文稿像落进湖里的雨点,再无音信。
然后,在李燕又一次质问孔方的时候,孔方打了她。
至于那些书稿的去处,他不需要想一个借口,也不需要编一个理由,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了李燕,你同我养的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你和这屋子里摆的物件儿没什么区别。
迎合我,顺从我,只要我给的,不要张嘴要,不要质疑我,不要对我流露出那种令人不快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