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被扇在地上,孔方的拳头砸在她的脸上,身上,她没觉得疼,只是懵在原地,她以为她就要被打死了。
后来她朦胧中记得,孔方离开后,她自己起身扶起了倒地的凳子,还扫净地上摔碎的茶杯,自此,她再也没问过孔方这个问题。
脸上的淤青还没有褪去的时候,她发现她有身孕了。
孔方得知此事,难掩喜色,他成婚多年,膝下仅有两女,始终无子,这孩子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你腹中若是儿子,必定天资卓绝,科举一路高中,将来能登阁拜相,是实打实的状元之才。”
“到那时,你身份尊贵,人人敬重,你的才华会被世人看见。”
“你的笔墨文章,便是文人墨客争相收藏摆在案头品读的佳作,不会有人因为你的身份再轻贱你。”
我的身份?我的什么身份呢。
一个外室女吗?
那我的身份是谁造成的呢?
是谁让我走到今天的呢?
她回头看。
孔方的脸凑在她脸旁,她看着他脸上隐现的胡茬,他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的字让她倍感恶心。
多么令人作呕的一张脸,多么令人作呕的声音。
可李燕马上告诉自己,孔方说的是对的。
“你不是一心想着自己的文字能被人正视,可以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能摆脱旁人对女子笔墨的轻视,机会这不就来了吗。”她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李燕又开始雀跃起来,她满怀期待的等着腹中孩子降生,等着另一个希望的到来。
不是有人说过吗,生子像家舅,她的孩子若是出生,能像李鸿,这该多好。
等到六个月时,孔方寻了由头,将她从别院接进了孔家。
她住进了那个熟悉的院子,孔府偏院。
在孔府的最西边,是一处单独隔出来的小院落,三间房,一个小院子,院中有一棵槐树,院外是一条细长的巷子,巷中的榆树跨过院墙,探进院子,与槐树的枝丫缠在一起
和别院比起来,这里更小,墙更高。
她听到院墙外有人声传来,是个声音沙哑的男人。
“孔老爷又有新人了?哪家的姑娘呀?”
李燕怕极了,她让人寻了一把锁,然后她亲自将院门锁死了。
像当初被囚在这院里一样,她亲手把自己锁了起来。
偏院院墙高耸,门户紧闭,与正宅隔绝,依旧是见不得人的地方。
这里很好,李燕想,没人知道这里住着谁,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那些流言蜚语她也听不到,她衣食无忧,她不必再为了生计奔波,她过上了普通人艳羡的生活。
孔方害了我,他让我无法立足在世上。
他又接纳了我,让我过上了富裕无忧的生活。
可搬进孔府的第一夜,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真的生了一个儿子,在梦里的那个孩子约摸四五岁的模样,站在偏院的蔷薇花下,转过头叫她。
“娘。”
那是一张和孔方极其相似的脸。
对了,她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父亲一半的血,他很有可能会更像他的父亲。
她从梦中惊醒,黑暗中静坐着,如果,她想,如果这个孩子,像孔方,那该怎么办。
他长大了,会变得和孔方一样,人高马大,充满力量,会和他一样,用极度恶劣下流的手段去迫害和她一样的女子。
毕竟,他身上流着那个恶人一半的血。
想及此处,她如坠冰窟。
在忐忑不安中,终于到了生产那日,她生了一个女儿,在稳婆抱着女儿靠过来时,她看见了襁褓中的婴儿。
粉粉嫩嫩的一个小女孩,眉目间确实有她舅舅的模样。
是一个像李鸿的女孩。
像李鸿,便是像她。
她从小由兄长看顾着长大,李鸿谦卑有礼,又待人温和,饱读诗书,心地纯良,重要的是,他和孔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不一样便好,她松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女孩儿柔软的小脸,亲了亲她的额头。
院里蔷薇开得正盛,风挟着香气挤进了房间。
“你叫蔷薇好不好。”
稳婆急着报喜,将孩子抱了出去,这一走,便再没有回来。
孩子的哭声再也没有响起,她安静的躺在床上,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面传来的声响。
直到晚上,孔方来了,他站在屋子中央同她说,李父来找了,说孔府骗走了他的女儿,现在他要把孩子讨回去。
“李氏,我给了你爹钱,他说他会把孩子教得同你一样知书达理,满腹才情。”
李燕点了点头。
她同自己说,孩子过得很好,像她小时候一样。
外祖疼爱,舅舅也会教她读书识字,她可以开心的成长为人,不用同我关在这一处见不得人的地方,而我只能远远看着她,我所拥有的一切经验都不能帮她。
我的女儿,不能像我。
她要过跟我相反的生活。
对。
只要她不细想,她的女儿就在别处幸福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