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沉沉,夜空澄澈如洗,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晃荡着,像是在听树下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王萤的手正指向正北的无边天幕:“你快看北极星,生得这么亮。”
卫泾顺着他指尖望去。
王萤将手托着腮,又说:“小时候我阿婆和我讲,夜里辨方向,就看这颗星,它永远都在正北,从不会挪地方。
卫泾点点头,“这北极星,悬在正北中天,万古不移,定人间方位。”
说完眨巴了一下眼睛。
“像我一样,只要阿萤需要我,我就咻~永远定在那里,你一回头,就可以看见我。”
王萤笑了笑。
“卫泾。”
“嗯?”
“给我唱首曲儿吧。”
一声冷笑。
“我又不是戏子。”
王萤撇了他一眼,将脖子一梗,又抛了一个后脑勺给他。
卫泾心惊胆战,忙倏地换了一侧,和王萤对上了脸,满脸讨好。
“我唱,想听什么?我都唱给阿萤听。”
“唱个……你比较擅长的。”
卫泾刚提了一口气,便被王萤打断:“不能是淫词艳曲!”
卫泾挠挠头,好吧,那他擅长的?
下一秒,一曲《牧羊记》在夜里响起。
卫泾唱得极其难听,但唱出来好歹算有些少年热忱。
不想朝廷怒,将咱祖冢迁。
满门儿女遭刑宪。
望巴巴,有眼无由见。
哭啼啼,血泪空如霰。
教我如何回转?
把孝义忠心,因此上,将刀割断。
……
我身似秋霜难久延。
我的忠心铁石样坚。
若要我折节延年,
若要我折节延年,
我拼一命死在眼前。
卫泾唱得卖力,王萤听得认真,听着听着,这首唱词中的景象莫名和卫泾重叠在了一起。
王萤又想哭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又转头看着卫花魁卖力的唱着。
她恍惚间,回想起了捡到卫泾的那天。
山间的风将她的衣衫灌满,卫泾藏在她的柳木发簪间,一路从山上同她回了孝善堂。
回去以后,王萤拿了一个香炉,将香烛给卫泾点上,一直不停的点,直到半夜,卫泾从簪中探出脑袋时,正看到王萤坐在香炉前打着盹。
她的头一点一点,像是那种捉在手上会磕头的黑色小虫子。
卫泾蹲在一侧,他看着王萤出神。
脑子里一团空白,他知道他忘了一些事,他太冷了,太饿了,他觉得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可是他忘了。
他要做什么?
他是谁?
他为什么而死?
又为什么还不离开?
王萤同他说,他叫卫泾,可是,谁是卫泾?卫泾是谁?哪个卫?哪个泾?
他来自何方,又去往何处。
一切的一切都想缠在脑中的一团麻线,要想理清,他需要找到那个线头。
可线头在哪?
王萤睁开眼的时候,便看到这个野鬼在看着香火头出神。
“想什么呢?”
“想我是谁。”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卫泾摇摇头。
“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摇头。
“投胎去吧?”
摇头。
“不投胎,你想干嘛?”
摇头。
“总不会……你不走了吧?你不是要跟着我吧?”
还没来得及摇头,王萤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马嘶声。
卫泾愣了一愣,随即像一只猴子一样跳了起来。
“咴咴!”
叫着跳着从门板中央穿了过去。
王萤翻了个白眼儿将门板拆下,打开门就看见一人一马站在门前。
那……应该是一匹白马,身形骨瘦嶙峋,一身白毛蒙着灰光,斑斑驳驳,爬满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焦黑的烫伤。
生前受过的苛虐,仍残留在魂体上。
它双眼眼窝凹陷空洞,已然近乎全盲,眼周附近是纵横交错的鞭伤,所以,它是被抽瞎的吗?
白马垂着脖颈,正亲昵地用头蹭着卫泾的手。
所以,它叫咴咴,是卫泾的马吗?
王萤看向卫泾,他的魂体好像在经历巨大的痛苦。
“咴咴……你也没走吗?”
然后,他摸了摸它的头,凑近了马的耳朵,不知说了什么。
咴咴舔着卫泾的手,然后,双蹄高高地扬起
,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嘶鸣声。
它围着卫泾转着圈,转着转着,便慢慢地化作了最初的模样。
它浑身雪白干净,没有一根杂毛,皮毛顺滑发亮,身形高大,四肢有力,一副精神威武地模样。
卫泾伸手拍了拍它的屁股,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咴咴的腿却突然放了下来,它那双眼睛里,开始滚落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它轻轻打着响鼻,耷拉下耳朵,踌躇不前,立在原地看向卫泾的方向。
“咴咴,走吧,不要回头,让我看着你走。”
马儿的泪落在半空便消散了,它的眼睛深深地看向了自己的主人,然后,它撒开四蹄往前狂奔而去。
雪白的身影越跑越远,鬃毛和尾巴在风里肆意飞扬,好像它又回到了战场,变成了自由的一朵云,融进了这一方天地里,消散不见了。
“它叫咴咴,是我的马。”卫泾看着咴咴消失的方向,同王萤说到。
“你记起来了?”
摇了摇头。
“看到了便想起了一些,想起了以前骑着它的感觉。”
“你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