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褚砚熹的脚步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他下意识抬手,声音有些发涩地拦下了那名报童,递过铜板,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报纸。
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褚砚熹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心直往下沉,这个消息,该如何向沈瑜开口?柳大师于沈瑜,恩重如山,不仅是将沈瑜从泥泞中拉起、授他技艺、给他尊严的再生父亲,更是冥冥中牵引着他与沈瑜相遇相知的媒人。明明年前老人家还笑呵呵地说定要为他们二人的婚礼做证婚人,要亲眼看着这两个他最挂念的年轻人缔结良缘,送上他最诚挚的祝福。怎么转眼间,就已是天人永隔?为何年节时的那次相聚,竟成了最后一面!
报纸上那冰冷的铅字,化作一根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眼眶,刺得他双眼生疼。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瑜听到噩耗时的样子——那张好不容易因新的希望而渐显血色的脸会瞬间失去所有颜色。褚砚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酸楚与愤怒,他将报纸一下一下,缓慢而郑重地折叠起来,动作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沉重。他知道,这个消息无论多么残忍,都必须由他亲自去告知沈瑜。他绝不能,让沈瑜一个人面对,他更不能剥夺沈瑜为这位最敬重的长者哀悼送行的权利。
从前,褚砚熹只觉通往沈府的路格外漫长,车辙缓缓碾过,仿佛每一寸青石都在拉扯着光阴。他总要数着时辰,挨过一道道街巷与转角,才能远远望见沈府门前那对石狮子,望见阿瑜盈盈的笑脸。可今日,他却盼这路能再曲折些、再悠长些,哪怕绕遍全城的石板路也好——只要晚一刻踏进那道门,阿瑜便能多一刻不知情的安宁。
行人的脚步一声声叩在青石板上,清脆而急促,像无形的鞭子抽在他心上。他指节发白地攥紧袖中那张报纸,粗砺的纸边深深硌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反倒让混沌的思绪稍得清明。一路上时不时有“柳氏”“拒演”“杀害”“自发哀悼”这些零碎的字眼不受控地刺进他的心中。他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过着:见了面,第一句该说什么?是直接递上报纸,还是先唤一声他的名字?可无论是哪一种开头都如利刃,未及出口,已先割伤自己。
然而即便再三拖延,沈府那熟悉的大门终究无可回避地映入眼帘。那对石狮子沉默蹲踞,目光炯炯,似早已洞穿他的仓皇。他驻足,深深呼吸,试图为僵冷的四肢注入一丝力气,也为自己筑起片刻的镇定。他一次次抬起颤抖的手,伸向门铃,却在即将触到的刹那勇气尽失,颓然垂落。如此反复几回,他终于颓唐地垂下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末了一次,他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抬手向前——许是离得太近,动作又太决绝,指尖竟意外碰响了门铃。
“叮——”
清亮的铃声划破寂静,惊得褚砚熹浑身一颤。他慌忙缩手,如被火燎般朝院内张望,里头依旧悄无声息,而这寂静更令他心慌意乱。他绝望地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认命的灰败。
门内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似踏在他狂跳的心尖。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窒息的一刻,双脚却如灌铅般死死钉在原地。门锁“咔哒”轻响,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温暖的光线流淌而出。沈瑜身着素净家常衣衫,身影沐在光中。他见门外褚砚熹面色苍白、手足无措,脸上轻松的笑意顷刻转为担忧,慌忙上前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子:“阿宝,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是不是身子不适?别吓我,我这就带你去医院。”话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