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白色的油漆碎屑和灰色的灰尘,指尖的皮肤被磨得发红,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起了两个水泡,水泡的壁是半透明的,里面能看见淡黄色的液体。不疼。或者说,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的大脑把疼痛的信号屏蔽了,因为它认为那些信号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打开窗户。
天空现在是深灰色的。
是那种介于日落后和天黑前之间的、短暂的、暧昧不明的灰色。还有人管它叫“暮色”,但它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颜色了,只是亮度还没有完全降到零。红砖墙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砖缝不再是清晰的线条,而是融化成了一片深色的、没有细节的阴影。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不是倒影,因为外面的光已经不足以在玻璃上形成一个清晰的反射了,只是一个更暗的轮廓,两个眼窝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黑洞,鼻子的线条,下巴的线条,肩膀的轮廓,和身后那个房间的黑暗融合在一起。
他身后的房间里,那摊血还在发光。
不是真的发光。是它在暮色中的对比度变得更高了。整个房间都在变暗,墙壁,地板,床,沙发,窗帘,所有的东西都在失去颜色,沉入灰度,但那摊血拒绝沉下去。它还是鲜红的,在几乎全黑的环境里,那种鲜红变得刺眼,变得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他看见它映在玻璃上的倒影——一团模糊的、发亮的红色,在他的脸旁边,和他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七个出血点。七个深色的小点。他不用转身就知道它们还在那里,还在往外渗血。
他转回身,继续尝试打开窗户。
时间在过去。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不是那种城市的黑——城市里没有真正的黑暗,总会有路灯,有楼宇的灯光,有远处广告牌的光污染。但窗外的黑暗是绝对的,是纯粹的,是没有一丝光线的。红砖墙消失了,天空消失了,云消失了。窗外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深浅变化的黑色,像一块黑色的绒布被人从外面蒙在了窗户上。玻璃上只能看见他自己的脸了,被房间里那摊血的光从背后照亮,五官的轮廓被勾勒成一种诡异的、发红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两个极小的红色光点,是血泊在角膜上的倒影。
他还在试图打开窗户。
他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指尖的皮肤被磨破了好几个地方,水泡破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灰褐色的、粗糙的痂。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用力推。玻璃是冰凉的,那种冰凉透过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的骨骼一直传到后脑勺,在后脑勺的位置变成一阵一阵的、有节奏的钝痛。
推不动。拉不动。把手转不动。窗框掰不动。
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他用指甲扣窗框和玻璃之间的密封胶条,把胶条抠下来一小段,露出下面黑色的、粘稠的密封胶。他把手指伸进那道缝隙里,指甲碰到金属窗框的断面,锋利的,没有打磨过的,像刀刃一样。他的指甲被卡住了,进不去也出不来。他用力往外拔,指甲盖和甲床之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然后手指出来了,但一小片指甲留在了缝隙里。
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了多久。
从黄昏到天黑。从天还亮着到外面彻底黑透。他不知道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一个黄昏能有多长?太阳从地平线以上到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在夏天可能需要半个小时,在冬天可能只需要十几分钟。他是在夏天还是在冬天?他不知道。窗外那面红砖墙挡住了所有的参照物,他能看见的只有光线的消失,但光线消失的速度有多快,他无法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尝试打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