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活了很久很久。
他见过太多王朝兴起又覆灭,久到现在人间变成了地上那些霓虹,甚至王朝以前还是修仙时代,跟现在差的可太多了。
只不过这些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片一片的影子,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每天做同样的事——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的时候把光洒向人间,落下去的时候把夜留给月亮。
现在的人对他有什么看法,他都知道。
嫌他太热,嫌他太晒,嫌他晒黑了皮肤,嫌他晃得人睁不开眼。夏天的咒骂,冬天的抱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听过太多,根本就不在意。
他是太阳。不需要人喜欢。
今天在人间是个阴天。
扶光照常升起,发现自己被遮住了。厚厚的云层从东到西,一层叠一层,把他捂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在意。阴天而已,常有的事。他的光穿过云层,还是会落下去,只是薄一点,淡一点。
他继续看着人间。
城市,街道,房屋,人。
有人在赶路,有人在收衣服,有人抬头看天皱起眉头。一个小孩指着天上问爸爸,太阳去哪儿了。爸爸说,被云遮住了,下午就出来。
扶光看着那对母子,目光一扫而过。
他见过太多父子,母子。慈爱的,冷漠的,相拥的,分离的。人间的情感,在他眼里也只是一片一片的影子。
直到他看见那个小女孩。
六岁左右,瘦小得不像话,站在巷子口,仰着头看天。
她在看他。
明知道他被云遮住了,明知道什么都看不见,她还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扶光顿了一下。
他分出一道目光,穿过云层,落在那孩子身上。
她经常伸出手。
手心朝上,接什么似的。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接到,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失望,不沮丧,只是平平淡淡的,好像早就习惯了。
然后她走了。沿着墙根,低着头,走几步停一下。
扶光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个女孩,还没现在这么大,站在同样的地方,让他身体里散发的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躲,没有遮,就那么站着,让光把自己从头到脚照个遍。他看见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光里轻轻颤着,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笑。比笑淡。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在活了这么久,见过贪婪,见过嗔怒,见过痴念,见过种种欲求。唯独没见过这个——
有人只是站在光里,就满足了。
扶光只是继续看着地上。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会穿过云层,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在捡瓶子。蹲下来,从墙角捡起一个矿泉水瓶,吹吹灰,放进手里的破袋子里。袋子是蛇皮袋改的,比她还大,拖在地上,走一路拖一路。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包子铺。看刚出笼的包子,看腾腾的热气,看了很久。最后从破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毛票,买了两个菜包。
她捧着包子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停下。
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站在那里。
扶光看见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点点光。
她走上前,把手里的包子递过去。
然后那女人打了她一巴掌。
扶光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摔在地上,看着包子滚到阴沟边上,看着女孩捂着脸,仰起头,看天。
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往外淌。可她没出声,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淌进耳朵里,淌进衣服里。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去阴沟边上捡起那两个包子,拍拍灰,揣进怀里。
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扶光发现自己的目光收不回来了。
他开始每天看她。
看她早上出门,站在巷子口接光。看她走在太阳底下,不躲不避。看她被晒得满头是汗,却好像很高兴。